第二日、第三日，三人继续东行。地势渐隆，官道两旁从平畴沃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田垄间种着成片的小麦与粟米，偶尔能见到赶着驴车的乡民擦肩而过，车板上堆着新收的麦捆，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墨林起初还有说有笑，到了第三天傍晚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嘴里却还硬撑着：“没事儿，小伤，明天就好了。“
李云霄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墨林外侧，替他挡住了路上偶尔扬起的尘土。秦月兮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将步速又放缓了些。
第四日午间，三人终于踏入了启地地界。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位乘凉的老者，见了生人便拖长声调招呼：“客从哪里来？快家来坐坐，喝碗黏住！“
李云霄初时听不懂这绵软拖腔，秦月兮笑他：“这是启地古语遗风，'黏住'便是'稀饭'。“墨林揉着肚子哀嚎：“师姐，光喝稀饭哪管饱！找家有烙饼的呗？“
仿佛墨林的嘴开过光，转过村道拐角，一座青石小院映入眼帘，院门敞着，灶间飘出浓郁的麦香。一位银发老妪正端着粗陶黑胎大盆从灶间出来，见三人站在院外，笑呵呵招手：“来来来，进门坐！这饼刚出锅，趁热吃！“
三人进了院，老妪将大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揭开盖子，麦香轰然散开，饼面金黄微焦，边缘薄脆如纸。墨林扑上去就要抓，被秦月兮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秦月兮接过一张饼，捧在掌心轻轻一撕，薄脆的边缘应声裂开，露出内里柔韧绵软的饼芯，她转身递到李云霄手里：“先垫垫肚子。“
老妪又从灶间取出一只青釉阔口碟，碟中码着鲜嫩的春葱细丝，配以新磨的甜面酱，翠白莹润。那葱丝根根莹白如脂，葱叶翠绿欲滴，长度竟是寻常葱的两倍有余。院角一个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娃儿抬头，咧嘴露出缺了的门牙，冲李云霄嘿嘿一笑：“你这娃娃长得还没俺家一棵葱高哩！“
李云霄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二岁的小身板，又看了看墙角那排高过人头的葱茎，一时哭笑不得。墨林笑得直拍大腿，秦月兮抿唇忍着笑，伸手替李云霄整了整衣领。老妪笑着拍了那娃儿后脑勺一巴掌：“别胡说！客人远道而来，这是咱们的福气。“转头又对李云霄解释：“俺们这地界的葱，日头足水土好，确实能长老高。村里的娃子打小就爱拿这个打趣。“旁边一个小姑娘脆生生接话：“吃了聪慧叠翠，人又聪明又灵透！葱跟聪一个音，俺爷说这是吉利话儿！“
李云霄小心卷起烙饼，夹一箸葱丝蘸酱，入口麦香、葱辛、酱甜在舌尖炸开，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停嘴。墨林早就闷头卷了第三张，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老妪笑得满脸褶子：“慢些慢些，俺们启地人待客，饼管够！“
饭后老妪又领他们看院中一口古井，井沿模糊刻着字迹：“听俺爷讲，这井是兵圣孙武卿带人挖的，当年启军打这儿过，全靠这井水活命呢。“墨林难得安静片刻，扒着井沿看了好一会儿，嘟囔道：“孙武卿……这名儿听着就厉害。“
第五日清晨辞别老妪，继续东行。行至一处河畔渔村时已是黄昏，村中长老听说他们是赴山海儒院研学的仙门弟子，特意命人从河中捕来几尾肥美的青鳞。此鱼鳞甲泛青，腹肉莹白如玉，只在苍云大陆东部故道中生长，自古便是待客上品。长老取来一只黑陶阔口盘，盘面刻着云雷纹，又配一套朱漆食盒，盒内分五格。长老亲自操刀，将一尾青鳞化作五道菜式，每一道都有讲究：头尾红烧，名唤“首尾相顾“，喻行军布阵首尾呼应；腹肉切片薄如蝉翼，铺在白瓷平盘上晶莹剔透，名“白见红“，喻狭路相逢勇者胜；脊骨熬汤色白似乳，名“中流砥柱“，喻军队脊梁不可倒；鱼籽炒蛋金黄酥香，名“星火燎原“，喻精兵可成燎原之势；最后一碟连鱼鳞都炸成金脆薄片，名“披坚执锐“，喻将士披甲执刃方能制胜。
五道菜摆满一桌，器皿形态各异釉色斑斓，却同出一鱼。长老举箸笑道：“一鱼五吃，取的是'和而不同'之意——礼与兵，文武之道，尽在其中。“李云霄夹起一片“披坚执锐“，炸得金脆的鱼鳞在齿间碎裂，声音像极了两军对垒时甲胄碰撞的铮鸣。他忽然想起沐云柔那句话——“无势之人便是怀璧其罪。“那时的“璧“是无助的人，此“璧“却是这方水土千年不绝的文脉智慧。
夜宿渔村，李云霄将所见所闻录于竹简。烙饼麦香、聪慧叠翠的脆响、青鳞五味的层次、老翁拖腔的乡音、娃娃的童言、比人高的葱——这些在云虚宗剑诀中从未见过的鲜活物事，此刻都化作心头滚烫的文字。原来道尘真人让他们徒步千里，从不只是为了磨炼心性。那些沿途的炊具、方言、吃食、童谣——全是兵法。
第十三日午后，三人终于抵达山海儒院所在的齐庐古城。城墙斑驳，处处是千年风雨冲刷的痕迹。城中央，山海儒院大门缓缓敞开——门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青石影壁，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历代先贤的画像与名号，暮光斜照，字迹如金。次日清晨，天光初亮，山海儒院见山堂外的西廊下，二十八名新入院学子齐刷刷站成三排。李云霄站在队列中段，身侧是秦月兮，再旁边是墨林。隔了几排，苏衍站在靠右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情绪。
晏如山走到廊下的青石壁前。石面打磨得光润如镜，墨迹落上去便似生了根，不散不褪，要用清水蘸细砂才擦得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松烟墨锭，在砚中缓缓碾开，墨色由淡转浓，泛着沉静的光泽。提笔，笔尖吸饱墨汁，抬腕之际，笔锋稳稳落在石壁上——
“民生。“
两个字写得极沉极稳，每一笔都嵌进石纹深处。搁笔之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在山海儒院的第一课，叫耕田课。今天不讲典籍，不上沙盘。我带你们去城外，下地干活。到了地里，听从老张伯的安排，他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太阳落山，再回来。“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嫌脏。晏如山听到了也不追究，只补了一句：“觉得脏的人，现在就可以走。山海儒院的门，今天不关。“
没有人动。晏如山点了点头，朝东门方向一挥手：“走吧。“
一行人穿过齐庐古城清晨的街巷。街边已有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蒸笼冒着白汽，面香混着晨雾浮在半空。出了东门，沿着田埂小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麦田铺展到山脚下，绿中泛黄的麦浪被晨风推着一层一层翻涌。田埂上站着一个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皮肤黝黑的老农，正是老张伯。他手里捏着一把镰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见晏如山带着一群年轻人过来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来啦？锄头在后头堆着呢，自己拿。“
墨林第一个窜过去拿锄头，结果拎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拿稳，锄头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沉得多。晏如山站在田埂边，也不动手，只是看着一众弟子各自挑了锄头，稀稀拉拉地下了地。
李云霄握着一柄土锄下了田垄，锄柄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分量。他没有急着挥锄，而是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脚下的泥土。晨露还没完全干，鞋底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然后他弯腰，挥下第一锄。
秦月兮在不远处也弯下了腰，动作不快，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抬眼看了一眼李云霄的方向，见他一下一下挥锄的动作已经渐渐稳了下来，便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活。
太阳慢慢升高，晨露散尽，田垄间的泥土被锄头翻开，露出深褐色的新土。李云霄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渐趋平稳，每一锄切入土层的角度和力道都在一点点校准。汗顺着鬓边淌进眼窝，他眨了一下眼，没停，又接着挥。苏衍在隔壁垄上，锄头落地总是偏三分，土翻了半边又塌回去。他皱着眉跟那块地较劲，嘴唇绷成一条线，闷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出一条相对顺直的垄沟，直起腰擦汗的时候，下意识望了一眼李云霄的方向——那孩子还在埋头挥锄，动作稳得像还在第一锄。苏衍收回目光，重新弯下腰，没再看。
正午时分，老张伯招呼众人歇息，田埂上放着几摞粗陶碗和一桶凉茶。墨林扔了锄头瘫坐在田埂上，灌了大半碗凉茶才缓过气来，抬头看见李云霄端着碗蹲在旁边，盯着自己翻过的那片地出神，便凑过去：“师弟，你看啥呢？“
李云霄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被锄头翻开的泥土。翻开的土块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微的潮气，深浅不一歪歪斜斜，像初学写字的人落在纸上的第一行字。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明天再翻，垄要直一些。
傍晚收工，李云霄把锄头靠在地头，站起身时才发现后背已经僵了。秦月兮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巾，他接过擦了把脸，什么也没说，沿着田埂往书院走。暮色从远山漫过来，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