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霄一剑压服青风门苏衍的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修真界。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得桌子震天响,坊市的修士们交头接耳,连山脚下种地的农户都能随口编出几个关于“云虚宗十一岁剑仙”的段子。越传越邪乎,有的说他落地就能握剑,有的说他曾一剑劈开万丈瀑布。
听到这些时,李云霄正坐在千剑宸峰的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墨林眉飞色舞地转述着那些离谱的细节,李云霄面无表情地听完,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半天才开口:“师兄,你说这些人见过我练剑吗?”
墨林一愣:“那倒没有。”
“那他们说的,是谁呢?”
墨林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李云霄放下筷子,盯着碗里浮动的油花,沉默片刻后轻声说:“君子与俗人,只可浅谈,不可深交。”
墨林被堵得一愣,挠挠头没再多问。
但李云霄心里清楚,这话不是随便说说。擂台上的叫嚣、台下的观望、身世曝光后的怜悯……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一件事:世人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真实的你,而是他们想看到的那个你。你强了,他们就神化你;你弱了,他们就践踏你。没人关心你走过什么样的路,他们只在乎结果能不能满足他们的想象。
这份清醒来得不早不晚。午饭后,李云霄心头一动,想去见一个人。
他出了食堂,沿着石阶往后山走。后山幽静,林木葱郁,溪水潺潺,远不如前山那般剑气纵横、人来人往。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在溪边一棵老松下找到了道尘真人。
老头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握着根竹竿,线垂在溪水里。眼睛半阖,面容平静,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在打盹。李云霄不敢打扰,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垂手恭立。
这一站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偏西,树影从脚下拖到腰际又缓缓拉长。溪水哗啦啦地流,偶尔有鱼尾甩出水花的声音。李云霄纹丝不动,双腿酸麻却始终没挪半步。
终于,道尘真人缓缓睁开眼。目光不紧不慢地从溪面上收回来,落到李云霄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站了这么久,说吧,什么事。”
李云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师父,弟子今日心中有一惑,想求指教。”
道尘真人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云霄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弟子经历了擂台交锋,也听遍了世人的议论。有人赞有人骂,有人同情有人嫉恨。弟子渐渐觉得,这世间人心好像隔着一层雾,说什么都多余,做什么都容易被曲解。弟子想问师父——世间权谋,究竟是何意?弟子该以何心待之?”
道尘真人听完没立刻答话。他把竹竿提起来,鱼线末端空荡荡的,果然一条鱼也没钓着。他笑了笑,将竹竿搁在膝上,慢悠悠地开口:“云霄啊,你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你这孩子长大了些。”
李云霄面色一正,垂首聆听。
“世间权谋,说穿了不过是三件事——看透人心,算清利害,选对时机。”道尘真人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云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至于以何心待之……你方才那句‘君子与俗人,只可浅谈不可深交’,便是开窍的第一步。不过,光靠这点悟性还不够,你得正经学一学,才算真正迈过这道门槛。”
李云霄一愣:“学?”
道尘真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笺,轻轻放在膝头:“老夫早已修书一封,替你安排了一处去处。过几日你收拾好行装,便去报到吧。”
李云霄满心疑惑,忍不住追问:“师父,什么书院?”
道尘真人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重新将竹竿垂入溪中,眼睛又缓缓阖上,语气散漫却不容再问:“不急不急,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去吧,回去准备准备。”
李云霄站在原地,望着师父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满肚子的话只能咽回去。他恭敬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松木的清气。暮色渐沉,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那封书信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去处?
而道尘真人依旧坐在青石上,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自语了一句:“山海儒院……那地方,够这小子好好喝上一壶。”
傍晚时分,齐庐古城上空笼着一层薄薄的暮霭。
山海儒院隐在城东一片苍翠山麓之间,飞檐翘角在云雾中半隐半现,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院门悬着一方古匾,墨底金字笔力沉厚——“山海儒院”四字既见儒门方正,又藏兵家锋芒,细看之下竟似刀剑刻痕。
穿过院门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廊,两侧修竹成荫,风过沙沙作响。长廊尽头是儒院正中的“见山堂”,堂前三阶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见山堂四面开窗,窗外竹影婆娑,屋内书卷气息沉静悠长。案头灯盏未燃,窗外的暮色透进来,刚好够看清字迹。
院长晏如山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封泥完好,落款处一行小字——道尘真人。信是下午刚到的,他搁在案头晾了半个时辰才拆开。此刻逐字读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嘴角微微一弯。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回椅背,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望向窗外渐深的暮色。片刻之后,他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句:“去请沈渡和凌未央过来。”
不多时,副院长沈渡先到,步子利落进了见山堂便问:“院长何事?”
首席导师凌未央随后而至,不紧不慢拂了拂袖口,在侧首椅上坐下。
晏如山把信往前推了推:“道尘老头儿修书一封,说要把他那个小徒弟送来咱们这儿。”
沈渡挑了挑眉:“擂台上的那个?”
“嗯。”晏如山点头。
凌未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个叫李云霄的小家伙吧?十一岁,水火相残之体,筑基修为打赢了青风门筑基二段的精英弟子。珠云楼那位沐云柔对他也是上心得很。这事儿传得满天下都是,想不知道都难。”
沈渡双手抱胸,微微皱眉:“那孩子风头太盛,送来咱们这儿,是让咱们替他收一收锋芒?”
晏如山笑了笑,指尖又叩了一下信纸:“道尘老头儿信里说得客气,原话是‘此子可堪造就,惟愿贵院代为雕琢’——意思就是,这小子太锐了,我磨不动,换你们来。”
凌未央轻笑一声:“倒是会推。”
沈渡也摇了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晏如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暮色与竹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期许:“山海儒院开了这么多年,称得上惊世骇俗的弟子还真没来过几个。教完这小的,非得让道尘老头儿请我喝一顿好酒不可。”
凌未央闻言补了一句:“那院长可得挑好了,别让道尘真人拿寻常灵酿搪塞过去。”
三人相视而笑,见山堂里的暮色也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