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宗山门前的擂台，沉寂了整整三日。
台下围观的修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无人敢踏上那方青石台面。李云霄每日辰时准时出现，立于台心，十一岁的身形在晨风中略显单薄，握着尘霄剑的手指却始终稳如磐石。他不喊话，不叫阵，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山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衣袍猎猎作响，沉默得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里的界碑。
而台下修士的目光，也从最初的觊觎、嫉妒，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事态的发展果真如玄真道人预料的一般无二。各路修士按捺不住心底的猜忌与好奇，不再局限于观望擂台，转而将心思放在了探查李云霄的出身上。一批又一批修士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卧云村，入目皆是荒草萋萋，一座座孤坟错落而立，少年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过往彻底暴露在世人眼前。当李云霄自幼丧亲、孑然一身的身世传遍江湖，一部分原本嫉妒与觊觎的修士心头悄然泛起波澜，看着卧云村的累累坟冢，想起他小小年纪便承受世间苦楚，又历经严苛淬炼背负各方非议，先前的嫉妒之心渐渐消散，转而生出几分真切同情。
可人心向来难测。即便知晓了他的凄惨身世，依旧有不少修士嘴硬心软，不肯放下身段，在暗地里冷言冷语，妄图用刻薄言语掩盖内心的忌惮。风言风语传入李云霄耳中，少年立于擂台之上，指尖轻抚尘霄剑剑柄，闻言只不屑地冷笑一声，低声自语：“无聊的家伙。“
他早已看透了这些世俗人心的虚伪。所谓同情不过是强者专属的施舍，所谓善意从来都建立在实力威慑之上。倘若他如今修为低微、毫无自保之力，倘若没有师长友人倾力相护，眼前这群满口同情的人早已化作茹毛饮血的饿狼，将他扒皮抽筋夺尽一切，哪里会有半分恻隐之心。世间人心冷暖，不过如此。
第四日清晨，终于有人登台了。
来人青袍长剑，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弟子特有的傲气，正是青风门的精英弟子苏衍。此人年方十八，筑基两段修为，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声名，一手青风十三剑使得凌厉刁钻，在同龄修士里罕有敌手。他踏上擂台时嘴角还挂着一抹轻蔑的弧度，目光落在李云霄身上，像在打量一桩已经到手的战利品。
“云虚宗的小师弟，久仰了。“苏衍抱剑拱手，语气却是冷的，“今日登台讨教，还请小师弟手下留情。“
话虽客气，眼底却全是挑衅。
李云霄面色平静，抬手回了一礼，声音不大：“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苏衍眸中寒芒乍现，筑基后期的磅礴灵力骤然爆发，青绿色灵力如狂风席卷擂台。他独门青风诀运转至极致，周身气流翻涌卷起细碎砂石，呼啸着扑向李云霄。脚下一步踏出，身形快如残影，手中长剑泛着森然绿光，剑势凌厉刁钻直指李云霄周身大穴，出手便是杀招。
“小子，休得狂妄！接我青风十三剑第一式——风卷残云！“
长剑破空带着呼啸风刃，密密麻麻的剑影笼罩整片擂台，封死了李云霄所有闪躲退路。凌厉剑气刮得青石地面寸寸开裂，台下众人皆是惊呼，谁也没想到苏衍一上来便动用如此杀招。
李云霄面色依旧沉静。尘霄剑没有出鞘，他手持普通铁剑，脚下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起，云虚宗基础流云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开来，灵动飘逸如风如絮。任凭对方剑势汹涌，他始终贴着剑气边缘闪躲，每一步都踩在剑招间隙中，像一片被狂风卷着却始终不落的叶子。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身法看似简单，实则极为刁钻——苏衍剑势虽猛，却始终碰不到李云霄分毫，对方后劲虚浮、根基不稳的破绽，在少年眼中无所遁形。
苏衍连攻十余剑全数落空，渐渐急躁起来。青风诀催到极致，灵力运转开始出现滞涩，李云霄看准间隙反守为攻。手中铁剑抬升的瞬间，体内火属体质悄然催动，淡淡的赤红灵力缠绕剑身，不躁不慌，精准落在苏衍剑势最薄弱处，没有硬拼蛮力，只以巧破局，将对方凌厉的剑路轻轻拨偏了半寸。
苏衍脸色一沉，不再留手，强行催动全部灵力，长剑横扫化为青色剑幕铺天盖地笼罩而来——“青风十三剑·风啸九天！“
呼啸狂风骤然卷起，周身青芒暴涨气流乱涌，卷起碎石化作细碎风刃漫天盘旋。这一剑倾尽了他全部修为，已无半分留手。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廊下的秦月兮也微微攥紧了指尖。
李云霄却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等这一剑落到某个特定的距离上。
然后他抬腕，剑尖点出。
“焚天剑式·星火锁江。“
炽热剑气化作连片星火横亘身前，不硬拼蛮力，以柔卸势以巧破局。漫天青色风刃撞上星火剑气，瞬间被灼烧溃散，苏衍倾力凝成的剑幕竟被一层层灼得消融瓦解。苏衍脸色剧变心头大骇——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倾尽修为的一击竟被一个年纪轻轻、修为尚在筑基初阶的少年如此轻易化解。不等他回神调整气息，李云霄身形已贴身掠至，剑势沉稳凌厉，一剑直点他手腕经脉，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不伤人命却专破招式。苏衍慌忙回剑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手臂发麻，脚步连连后退身形一晃，气息瞬间乱了，灵力岔气翻涌上来喉间一甜，硬生生压住涌上的血气，脸色一阵青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青风门筑基两段的精英弟子，已经落了下风，胜算全无。
苏衍踉跄着站稳，手中长剑垂向地面，嘴唇紧抿，面色青白交替。台下青风门的随行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同门拽住了袖口，摇了摇头。所有人都知道，苏衍已经输了，输得清清楚楚。
李云霄持剑静立，身姿稳如苍松，眼神平静无半分傲气，只淡淡看着苏衍等着对方认输或再续交手。沉默了几息之后，苏衍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低声道：“……我输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云霄收剑回鞘，对着苏衍微微拱手，行过比试礼节。他没有说话，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只转身走回台心，重新站定，像方才那场比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台下安静了很久，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那剑，还没出鞘吧。“
四下无言。台上的少年依旧站着，等着下一个敢上来的人。可是那一天，直到日头西沉、暮色合拢，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踏上那座擂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