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虚宗的山道上，落满了细碎的枯叶与尘土。
李云霄手执竹帚，一下又一下，安静地清扫着脚下的路。不远处，演武场上外门弟子们执剑操练，铿锵剑鸣与整齐呼喝声阵阵传来，一招一式刚劲有力，尽显少年修士的意气风发。
他握着竹帚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那片练剑的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泛起几分羡慕。他自幼痴迷剑道，满心都是执剑问道的念想，如今却只能困在这山道之上，与尘土为伴，可他从未怨怼。他心里清楚，师父道尘真人与师姐秦月兮，皆是为了走火入魔的他着想，才罚他禁剑扫地、静心休养。
可这份安稳之下，是挥之不去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疯魔何时能彻底化解，不知道何时才能重新握剑，更不知道往后的修行路该往何处去。满心的困惑堵在心头，却只能化作手中一遍遍的清扫，将所有心绪都藏在沉默之下。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天色骤变，乌云翻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片片水花。云虚宗各脉弟子纷纷收起兵器，朝殿宇居所奔去避雨，偌大的山门瞬间冷清下来。唯独千剑宸峰的弟子，依旧伫立在雨中，没有一人退避。他们个个眼神坚毅，任凭大雨打湿衣衫，手中长剑依旧反复劈砍演练，没有丝毫懈怠。
李云霄怔怔站在雨中，忘了继续扫地。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千剑宸峰弟子的剑上——只见凌厉的剑风划过雨幕，飞溅的雨滴被剑势裹挟、劈开，原本连绵的雨线在剑招之下竟被割裂成无数细碎的水珠，纷纷扬扬散落。他久久伫立，陷入沉思，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打湿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良久，他望着漫天飘落的雨水，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水吗……“
这一句低语，仿佛拨开了他心头长久的迷雾。他不再犹豫，转身径直朝道尘真人的居所走去。
殿内青烟袅袅，道尘真人正静坐调息，见李云霄冒雨前来，衣衫尽湿眼神却清亮，与往日的迷茫截然不同，当即捋了捋长须开口问道：“怎么？此番雨中观剑，是悟到了什么东西吗？“
李云霄重重地点头，急切开口：“师父，弟子方才看着师兄们在雨中练剑，发现雨滴落在剑上会溅起水花，剑势更能劈开雨幕。弟子心中有感——既然水能被剑势所控，为何不能以水为剑呢？“
道尘真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欣慰：“好小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以水为剑，这个念头说得极好！“李云霄见师父夸赞，心中更加疑惑，挠了挠头躬身道：“师父既说甚好，可为何又说弟子有短板？还请师父赐教。“
道尘真人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你天资聪颖，能悟出以水为剑的道理实属难得，但你如今根基尚弱，肉身承受不住水之劲力。即便悟透剑意，也无法驾驭水势、凝水成剑。“说罢他直接吩咐道：“从今日起你暂且不用扫地了，明日一早随我开始炼体！“
李云霄一头雾水，不明白炼体与以水为剑有何关联，却也不敢多问，恭敬拜别师父回到居所。这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雨中练剑的画面与“以水为剑“四个字，满心期待。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随道尘真人来到千剑宸峰后山。一道万丈瀑布从高空倾泻而下，轰鸣作响，水流冲击之力磅礴无比，震得周遭山石都微微颤动。道尘真人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灵光点在李云霄眉心，为他布下一层护体法诀：“此法可护你性命无碍，却不会削弱水流冲击之力。你能清晰感知水的力量，放心在此感悟。“话音落，他抬手轻挥，将李云霄送至瀑布正下方的青石之上。
李云霄依言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汹涌的瀑布水流狠狠砸在身上。那冲击力如同千百柄铁锤同时落下，砸得他肩背生疼，几乎站不稳脚跟。可他没有退，全身心沉浸其中，去感知周遭水流的流动、水的劲力与水的意韵。起初他还能稳住呼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的肉身与意志，那股持续不断的重压渐渐消磨了他的耐心。他睁开眼，眼底泛起了几分血丝，开始用肉身硬扛，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
道尘真人负手立在瀑布边缘，看着他浑身被水流砸得通红发颤的模样，捋了捋长须缓缓开口：“云霄，你这孩子体质属火，本就异于常人。如今为师就要好好炼你这体质，以免日后控制不得再造杀孽，你可明白？“李云霄艰难地点了点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没有开口求饶。
傍晚时分，瀑布下的少年几乎累得没了力气抵挡，水流砸在他身上时肩膀都在不住地抖。道尘真人看着他那副已经到了极限的模样，默默忍痛将弟子从青石上提起。几个弟子围上来，小心地把他抱回床上时，李云霄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消息传到了珠云楼。沐云柔得知后当即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赶往千剑宸峰。她看见李云霄躺在床上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样子，当即瞪了道尘真人一眼：“别以为您是云霄的师父就能这样！您瞧瞧把云霄给淋成什么样了，不怕生病吗？“
道尘真人被她瞪着，也只是捋着胡须干笑两声。道尘真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炼体之事，轻了便没有效果。这孩子身负水火之体，若不把肉身磨扎实了，日后走火入魔时谁也救不了他。“沐云柔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反驳，只是坐到床边，用帕子轻轻替李云霄擦干额头上的水珠，动作又轻又慢。
那一刻，千剑宸峰、灵罡峰和观墟峰来交流心得的弟子们全看在眼里。满屋子的人，表情各不相同。
弟子孙浩望着沐云柔守在床边替李云霄擦脸的模样，低声羡慕道：“瞧瞧人家，一受伤又是美女相陪又是亲自喂药，这命也太好了……“墨林站在人群里，看着沐云柔那副心疼模样，顿感自己活了二十年怎么就没遇着这样的情分，低声嘀咕：“我活到二十多岁，怎么就没见人这么对过我……“
可他话没说完，就看见沐云柔抬起头来，冷冷扫了门口一眼，那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安静。别吵着他。
屋外风穿过山道，千剑宸峰的瀑布还在远处轰鸣。李云霄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眉间那一点锁了很久的纹路，在沐云柔替他擦干了脸上最后一点水珠之后，微微松开了。
彼时李云霄不过十一岁，心智纯粹，在他心里自始至终只当沐云柔是温柔和善、处处护着自己的云柔姐姐。可放眼整个云虚宗乃至天下万千修士，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沐云柔眉眼间的牵挂、不顾一切的维护、寸步不离的照料，早已不是同门情谊，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动了真情。宗门内外自然少不了满心不服、暗自嫉妒之人。沐云柔天资绝世、容貌倾城、声名远扬四海，是无数青年才俊、世家天骄、宗门翘楚梦寐以求的道侣，多少修士倾尽心意都难以换她回眸一眼。如今这般世间绝色，心却全然系在一个不过十岁出头、被罚扫地、刚在瀑布炼体疗伤的少年身上。
天下修士心中不甘，世间觊觎美色的狂徒更是愤愤不平。暗流早已涌动，嫉妒、怨恨、觊觎、挑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暗中慢慢酝酿，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冲着李云霄而来。
屋外山风穿过峰顶，远处瀑布声如闷雷。屋里却安静得很，只剩下少年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和一双轻轻握着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