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千剑宸峰上还弥漫着未散的晨雾，李云霄已寻了一处灵气最为浓郁的青石台盘膝坐下，潜心修炼。周身灵气仿若有自主意识般，源源不断朝他体内涌去，经脉间灵气运转顺畅无阻。不远处，秦月兮与秦苍并肩而立，看着少年专注修炼的身影，两人嘴角都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短短几日光景，李云霄的修为再度突飞猛进，接连冲破数个小境界，周身灵气已然凝练至极，指尖隐隐透着筑基期独有的灵力波动，已然稳稳触摸到了筑基一段的门槛，只需静心沉淀便能顺利完成突破。一旁的墨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拼尽全力修炼却依旧望尘莫及。他入宗时乃是资质不俗的中品金灵根，受尽宗门期许，如今修为也堪堪停在筑基八段，对比年纪尚幼的李云霄差距愈发明显，心中既佩服又不甘，只能咬紧牙关摒弃杂念，愈发拼命地运转功法。
李云霄的顺遂从不是凭空而来。他心中早已明晰自己修炼的意义，知晓要守护珠云楼的姐姐们、守护身边在意之人，这份执念刻入心底。即便他不曾刻意运转功法，只是将思绪散漫开来，周身天地灵气便会主动聚拢融入四肢百骸，修炼速度自然飞速提升，远超同门众人。峰巅静室中，道尘长老负手而立，静静观察着弟子们的修行进度。按照云虚宗规矩，待弟子修为摸到筑基四段门槛，便要带领他们前往执事堂领取正式宗门任务——在实战中成长，这是弟子们修行路上的必经之路。
又过了数日，李云霄依旧卡在突破筑基的关口，任凭他如何运转功法、静心凝练，周身灵气始终差了一丝火候，迟迟无法迈过那道门槛。道尘长老闭目思量片刻，洞悉了症结所在：这孩子自入宗以来，除却新弟子入门时的一场切磋，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战斗，修为虽靠悟性飞速积攒，却少了实战磨砺，更有心底深埋的恨意未曾宣泄，灵气终究无法融会贯通。他悄然探查李云霄的过往经历，得知其父母惨死于狼妖之口的遭遇后，心中已有决断，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场特殊的试炼。
云虚宗试炼台上，青石铺就的台面泛着冷硬的光泽，李云霄依言踏上高台，满心疑惑之际试炼台结界骤然开启，一头浑身覆着灰黑色兽毛、獠牙外露的狼妖被弟子从兽笼中放了出来。狼妖猩红的兽瞳锁定台上那瘦小的少年，腥臭气息扑面而来，李云霄目光猛地剧烈震颤，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就是这些嗜血的妖兽，亲手撕碎了他的父母，夺走了他的家园，让他小小年纪便沦为孤儿！深埋心底多年的恨意与悲痛瞬间冲破桎梏，李云霄周身灵气骤然暴乱，练气九段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气流卷起衣袂，发丝凌乱飞舞，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与戾气。他反手拔出腰间古剑，剑身嗡鸣，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朝着狼妖冲了上去。
狼妖被这股悍然气势激怒，弓起身躯利爪寒光乍现，猛地腾空扑杀而来。试炼台外，道尘长老负手而立神色凝重；秦月兮攥紧指尖满心担忧；云虚宗宗主玄真道人、璇玑夫人也悉数到场静静观望。高台之上，李云霄招招拼命，全然不顾自身破绽，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剑风凌厉狠辣，没有半分修士对战的章法，只剩满腔恨意的宣泄。那狼妖纵是凶残，竟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出了几分惧意——它能察觉眼前这少年不过练气九段，远未到筑基境界，可身上迸发的拼命之势却让它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剑光与利爪频频交锋，李云霄身上被划出数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数招缠斗之下，他借着狼妖扑击的空隙身形骤然下沉，手腕翻转，古剑带着决绝力道狠狠划破了狼妖的咽喉！腥红鲜血喷涌而出，狼妖哀鸣一声重重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道尘长老见胜负已分，刚欲开口叫停试炼，脸色却骤然一变——台上的李云霄已然不对了。少年双眼赤红如血，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握着古剑的手不停颤抖，却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他举剑一遍又一遍狠狠砍在狼妖尸体上，剑气四溅，鲜血溅满衣衫与脸庞，整个人已然几近疯魔，被恨意彻底吞噬。
“师弟！“
秦月兮见状心头大骇，身形一闪便冲上台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失控的李云霄。陷入癫狂的少年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本能挣扎着，猛地转头狠狠一口咬在秦月兮左臂上。尖锐痛感瞬间蔓延，齿尖几乎嵌入骨肉，秦月兮疼得脸色发白左臂不住颤抖，却依旧没有松手，也没有半句责骂，只是忍着撕裂般的剧痛轻声安抚：“好了，师弟，师姐在呢，都结束了，已经没事了……“
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细雨从天而降，雨滴打在两人身上，混着李云霄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少年疯狂的动作渐渐滞涩，紧握古剑的手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秦月兮的安抚如同暖流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的戾气，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咬的牙关终于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浑身血气耗尽精力枯竭，双眼一闭便陷入了沉沉昏睡。秦月兮低头看着手臂上深深的齿痕，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眸中却没有半分怨色。她小心翼翼将李云霄抱起，交给匆匆赶来的墨林等人：“把他带回居所好生照看，莫要惊扰。“众弟子连忙应声将李云霄送回了歇息之处。秦月兮默默转身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独自静养疗伤。
道尘长老看着试炼台上狼藉一片，心中恨铁不成钢又满是心疼。这徒弟修为突飞猛进，心性却这般脆弱，被恨意裹挟险些走火入魔，更是伤了护他心切的师姐。他上前将李云霄遗落在地的古剑拾起，指尖拂过沾着血污的剑身，最终还是将这柄剑再次收了起来。如此一来，李云霄突破筑基的计划也只能再次无限推迟。
李云霄悠悠转醒，得知自己失控咬伤秦月兮的所作所为后满心愧疚与自责，没有半句辩解，只怪自己心性太差被恨意冲昏头脑，连累了最疼自己的师姐。道尘长老看着他垂首站在面前满脸愧疚的模样，没有厉声斥责，只随手扔给他一把普通竹扫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拿着，去扫地。什么时候磨平你心底的戾气，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取剑。“
李云霄默默接住扫帚，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转身便开始清扫千剑宸峰的石阶。一时间整个云虚宗炸开了锅，其他各峰弟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羡慕他得天独厚的水火相残之体，入宗不过一年有余修为便狂飙至练气九段，堪称宗门万年难遇的天才；也有人极尽嘲讽，笑他空有天赋却心性低劣，迟迟突破不了筑基，如今还被长老收了佩剑罚做扫地这般粗鄙之事，彻底沦为宗门笑柄。甚至连山脚下的百姓也听闻了云虚宗天才弟子被罚扫地的消息，把这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往日里备受瞩目的天才少年，如今成了众人鄙夷议论的对象。李云霄握着扫帚，一步一步清扫着落满尘埃的石阶，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与嘲讽，小小的脸庞上满是落寞，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低头默默扫着脚下的路，任由那些流言蜚语萦绕在身侧。他埋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表面，把落叶和尘土归拢成堆。晨雾从山间漫上来，裹住他单薄的身影，像是替他挡住了一些不那么好听的话。
他想起师姐手臂上那道深深的齿痕，想起师尊转身收起古剑时背影里的沉默。心底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他握紧扫帚，继续扫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