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点形成的第五天，何砚带来了第四本笔记本。
那本封面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灰绿和苔绿之间的暗色调，边缘被翻阅得起了毛边，但整体保存得比前几本都新一些。何砚把它放在书架中层的空位上，和前三本并排放着。放好的瞬间，书架底板上那片暖白色的温区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段被敲击后短暂发光的金属线。
"第三本写完的时候我感觉这本的间隔和前面不太一样，"何砚站在书架前说，"这本写的句子之间的空隙比前几本大。写了之后总是要停一下才能写下一句，像在等之前那一句在纸面上落稳了再动笔。"
林渡走过去翻开那本新笔记本。纸面上的字迹比前三本更疏朗，每段之间确实留出了比常规更大的空行。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凳子上的霜在日出前不会化。不是温度不够，是它选择等到最后一刻才变成水。"那一句下面留了将近半页的空白，然后才是下一段。
"它需要空旷，"林渡合上笔记本，指腹在封面的苔绿色纸面上停了一下，"你的字灵在笔记本内部给自己留出了间距。它在告诉你可以写得慢一些。你在写的那句话要落稳，要有空间让前面的内容在纸面上自己立住，你再去接后面那句。"
何砚没有回答。他把苔绿色笔记本和深蓝、蓝色、黑色三本并排放好，四本排成一列。它们在书架中层占据了一段大约手掌长度的区域，封底的边缘沿着书架木板的表面排列成一条连续的线。那本苔绿色笔记本放下去的瞬间，它底部的木板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和前三本不同的色调——偏冷，像是初春冻土刚解冻时那一层薄薄的湿意。
书架底层那条连接深蓝和陆悬书的暖白色通道在苔绿色笔记本落位的当天没有发生变化。但林渡注意到在第二天早晨，那条通道的中点处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分叉——像一条主茎上生出的侧芽，朝苔绿色笔记本封底的方向延伸出了一条细到几乎不可见的浅线。那条侧线还没有到达，只是朝那个方向偏了过去。
何砚在放好第四本之后没有离开。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上层抽了一本他没看过的书——是《青山诀》。他翻开第一页读了大概三四分钟，读的时候他的站姿很静，只是站着翻书，偶尔用指腹在某个句子的位置停一下。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的时候，那粒米白色的字灵从他的深蓝色笔记本封底边缘朝外探出了大约半毫米，像是感知到了主人在这段时间内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了另一本书上。
林渡站在窗台边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盆绿萝旁边，让这段经过自然发生。
何砚走的时候四本笔记本都留在了书架上，唯独那本苔绿色的被他放进了外套内袋里。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说："这本我还没写完。写完了再放回来。"
门合上之后，三楼的彩色光海在书架中层的四本书上方流过。四本书中三本留在架上，一本暂时带走。留在架上的三本封底边缘整齐地排着，它们之间的木板上已经开始出现新的变化——深蓝和蓝色之间那块底板表面，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浅线正在形成中，颜色偏向米白和淡蓝的中间色调。它在慢慢地朝对岸延伸。
林渡站在书架前看了那条正在形成中的通道。它还不到完全连接的程度，像是两根线头都还在接近中。但它的方向已经清晰，两端各自从两本书的封底出发，隔着大约两厘米的木板相向而行。
他回到工作台前，翻开自己的灰色笔记本。浅金色的光点依然待在"你"字旁边，根须状脉络今天的状态又有了新的变化。那条伸向门口方向的主须已经接近纸页边缘了，它在纸张的边缘处微微卷曲，像一个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朝门外张望的人。另一条指向书架方向的细枝今天明显比昨天长了一些，像是感知到了书架中层的新变化，正在相应地调整它的延伸速率。
他在归位日志里写下："何砚第四本已开始接入书架中层的温度网络。通道正在形成中，速度慢于第一条。绿萝的叶片总数已达三片，第四片正在叶鞘中。"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窗台上的绿萝今天确实多了一片完全展开的叶子，比前两片略小，叶脉的纹理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它的根须在土壤中的分布比上周更加深入，林渡用手碰土表的时候能感觉到地表以下半寸处有一层均匀的微温。那层温度不在土质的某一侧，而是均匀地分布在花盆的整个上层土壤中，像是花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均匀地加热着整个容器。
他没有挖开土看。他浇了水，用指腹在土表按了一下，确认湿度够，然后收回手。
三楼的彩色光海依然在书架之间持续地流转着。那些光点经过书架中层的温区时，今天的轨迹出现了比之前更明显的偏转，像是河流在遇到一片持续散热的区域时，水流自然地向温度较低的方向微调了一下流向。那条暖白色的通道在光点偏转后的新航线上方穿过，像是河道上方的一条跨线。
书架中层，深蓝和蓝色之间的那条通道正在形成中。它比第一条细，比第一条慢，但方向是确定的。等它接上的时候，四本书之间将出现两条通道，形成一个偏角。那粒浅金色的光点在自己的纸页间感知到了这一切，它的根须持续地、缓慢地朝那个方向延伸着。
林渡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灰色笔记本的第十一页，在底部又添了一行新字：
"书架中层正在形成第二个触点。速度慢，方向清晰。四本书开始互相生长。"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让那粒浅金色光点的搏动隔着纸页继续传来。窗外的冬阳已经在偏斜了，把书架上一排排书脊的影子拉得比上午更长。那些平行的斜影在地板木纹上交叉又分开，像一张正在编织中的网，每一根线都还没有完全连接到终点，但整张网的轮廓已经开始显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