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刘少芝才跌跌撞撞地摸进屋里。胡简薇本就没睡着,听见响动便起身点亮油灯,见他脚步踉跄,赶紧下床去扶:“咋gò喝成恁gò?”
刘少芝努力睁开迷蒙的双眼,使劲看清是胡简薇,口齿不清地说:“陆、陆妹,你好好看。”
“吃了好多?吃醉了。”胡简薇听着这么直白的话,下了个“喝醉了”的结论。
“没、没吃醉。”他站不稳,不自觉地往胡简薇身上靠。胡简薇只得撑着他,费力地往床边挪。
“陆、陆妹,你不喜欢我,没、没关系。”刘少芝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我喜欢你就行了。只要你高兴……你放心,母亲那边,你都推给我。”他收回挥舞的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哎哟!”
“呕。”
刘少芝虽瘦,到底是个高挑男子。胡简薇撑不住他,两人在离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一起跌下去。胡简薇的手肘正好压在他胃部——他本就强忍着恶心,这一压,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吐完他反而舒服了,自己滚到床上,嘟囔着“陆妹,我等你”,头一歪就睡着了。
谦谦君子变成这般醉态,倒是稀奇,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杨妈。”胡简薇唤守夜的老妈子。
“诶。”杨妈应声进屋,“哎哟,少宜吃醉了呀。”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还带着食物被消化过的气味。
“收拾一hàer。”胡简薇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好。哎呀床单都整起了,我喊老马头来帮忙,我一gò人可弄不动少宜。”杨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趁着收拾的空当,胡简薇去客房看胡东青。刘少芝都醉成这样,她放心不下那个混不吝的四少。
客房里呼噜震天——得,白操心,人家好着呢。要是他没得事做到处晃烦心的话,她倒是可以给他找点儿事做。等他醒了再说吧。
回到卧房,一切已收拾妥当。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酸腐味,但总算能待人了。
坐在床沿,望着刘少芝泛红的脸颊,听着他深长的呼吸,他醉后的话犹在耳边。想起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信,想起那场让全城艳羡的十里红妆,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总算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黑暗中她枯坐半夜,连胸口胀痛都浑然不觉。天快亮时,才靠着床尾围栏眯了一会儿。直到奶妈抱着三妹来喂晨奶,她才猛然惊醒。
郎舅二人都宿醉未醒,今日餐桌上就只有婆媳二人。胡简薇总算知道昨夜刘少芝那句没头没脑的“母那点,你推给我”是啥子意思了——婆婆催生了。
然而她并没有“听话”地推给刘少芝,而是轻声说道:“母,我们晓得了,我跟师兄都在努力了。”
“努力就好,努力就好。”刘母笑道:“来,多吃点,吃胖点,争取明年就生gò大胖小子。”
“好。”筷子戳着猪儿粑,胡简薇答。
“糯的东西少吃点,小心回奶。”刘母叮嘱。
“哦,晓得了。”
“母,你以多吃点。来,今天吃两gò醪糟蛋。”
“哎哟,我吃一gò就够了,直给你出奶的。我吃多了以消化不倒。”
“没得事母,直gò好消化。”
……
过了早,胡简薇回到卧房时,刘少芝已经醒了。听见开门声,他匆忙别过头去,但那直直盯着信的视线,还是落入了她眼中。
“师兄。”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信递过去,“你想看吗?想看就看。”
刘少芝有种被看穿的窘迫,红着脸推开信:“我不看。”
胡简薇便将信收好,塞进衣柜抽屉最底层,又走回床沿坐下,轻声道:“其实以没喜啥子,他以喜不出啥子名堂。就是告诉我,他参军了。喊我……”
刘少芝心头骤然一紧。
“喊我好好儿跟你过日子。”胡简薇低下头,苦笑道。
“他参的是哪gò军?川军还是……”
“不晓得,他没说。”
“应该是川军,不然他一gò川娃子还能参啥子军,就是不晓得是哪gò部分的。”
“嗯。”
沉默片刻之后,刘少芝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惊异地问道:“他喊你跟我好好儿过日子,他晓得我蒙成亲了?”
“嗯,应该是晓得吧。”胡简薇轻声说道。他晓得她成亲,他是咋个晓得的?不过,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又沉默片刻之后,刘少芝说道:“你,你不要担心,参军以不一定……况起直hāer直gò世道,参军以是条出路,是普通人最容易升官儿发财的……”
“师兄,”胡简薇再次打断,“那好哇,我就等他升官儿发财转来娶我。”
“……”刘少芝语塞,脸憋得通红,他哪里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安慰她罢了,看她眼睛又肿成啥子样了。怎地反倒自家媳妇儿保不住的样子。
胡简薇“噗嗤”笑了,逗她这个老实师兄真是太好玩了。
“将将吃饭的时候,母亲让我明年给她生gò大胖小子。”胡简薇转移话题。
“你莫听她的,”刘少芝急忙道,“老人家都是恁gò,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师兄。”胡简薇轻声打断。
“昂?”
“对不起,再给我兮时间。”胡简薇低下头,搓着衣角说道。
“陆妹!”刘少芝急切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都是我广人心甘情愿的。你别勉强自己,我……我不着急,真的,你慢慢来。你千万不要著啥子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胡简薇抹掉眼泪,破涕为笑:“看你傻乎乎的。ò不ò?我Ki给你拿点儿吃的来。”
刘少芝揉着太阳穴:“不太想吃,头痛。以后再以不吃弄多酒了。”
“那我Ki给你煮碗醒酒汤。以后别勉强陪四gō吃酒了,他要吃随他各人吃去。”
“他心情不好,才多吃了点儿。”刘少芝试着解释。
胡简薇却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昨夜,他的心情想必也不是太好。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厨房煮醒酒汤去了。或许可以多煮点,给他那个闯祸精四哥也准备一些。
胡东青下午才醒,醒来吃了碗醒酒汤,又吃了碗红苕稀饭才感觉活过来。他没有吃晚饭就走了,只不过临走时接了一个任务。
胡简薇想了好久,她自己不方便去查,但是又暂时不想告诉老汉儿和大哥,想来想去只有四哥合适。查一下也不为啥子,就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如果她的怀疑是对的,那么显然姨母和表哥他们是晓得真相的,那家人可不是简单的。她不想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小家被任何人和任何事破坏。
胡东青也爽快,欣然领命,说三天内就给她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