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还在叫，阳光晒得草叶打卷。苏闲躺在藤席上，斗笠盖脸，右手搭在腰间布袋口，里面红薯还剩半个。
她没动，连眼皮都没掀。可耳朵动了动。
不是风声，不是鸡啄地，不是野猫踩瓦片——是天音。
不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那种“天威浩荡”，也不是金光万丈宣读圣旨的调调，而是……一份申请书。
从九霄之上，缓缓垂落一道无形音波，字正腔圆，格式工整：
“天道谨呈：自愿申请入职苏闲小院，担任门卫一职。职责范围为守护院落清静，维持秩序安宁，不扰主人休憩。薪俸无求，食宿自理，仅愿立于檐下，守一方清净。恳请批准。”
声音落定，四野骤静。
墙外那群还在争抢“苏姐脚印泥”的人，手僵在半空。一个刚挖出半块沾过她鞋底的土坷垃，正准备装瓶，结果瓶子“啪”地掉地上碎了，人却像被雷劈住，嘴张着，眼瞪着，话都说不利索。
树影里，师弟原本蹲在枝杈上，笔尖悬在纸上，正犹豫要不要记“草叶摆动角度”，一听这话，“啪嗒”一声，砚台翻了，墨汁泼了一身，笔也掉了。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两秒。
这年头，狗叼瓜皮要供起来也就罢了，魔尊想扫地也能忍，妖皇办个展还能说是疯得有理……但现在连**天道**都来递简历？
还是来当**门卫**？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嘀咕：“它……它是不是也被瓜皮粉蛊惑了？”
另一个哆嗦着接话：“可它本来就是管瓜皮粉能不能飞升的存在啊……它怎么自己降维了？”
议论刚起，院内一声轻哼。
苏闲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卧，草席吱呀响了一声。她斗笠微抬，露出一只眼睛，懒得像是刚睡醒又被吵醒第二次。
“又来？”她嗓音发腻，带着三分困意七分嫌弃，“昨天狗抢瓜皮，今天天道要扫地？你们一个个是真不怕挤破门槛？”
她没看天，也没看院外那些呆若木鸡的人，反而把视线斜过去，落在那群抢脚印、收薯渣、连她打个喷嚏都想录频的围观群众身上。
“你们倒是好。”她冷笑，“抢着当门垫不够，现在连天道都想来踩一脚？我这院子改行开招聘会了？”
人群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捡的鸡毛香，默默塞进了袖子。
这时，那道天音又响了，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求职宣言只是问了个“今天吃啥”。
“属下并无冒犯之意。只因近来三界躁动，人心浮乱，皆以‘苏’为念，执迷不悟者众。此非天道失职，实乃规则失控。若能亲守院门，或可就近调和气机，亦是补漏之举。”
语气诚恳得像个述职报告。
苏闲听完，眨了眨眼，慢吞吞道：“哦——所以你是来搞维稳的？顺便自我进修？”
“……可作此解。”
“哈。”她轻笑一声，翻身又躺平，手枕在脑后，语气散漫，“想看门？行啊。”
众人一震，心说完了完了这下真成宇宙级养老院了连天道都批准入了。
结果她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儿不考法力，不测根骨，不查履历，也不看推荐信。你要是真想上岗——”
她抬手一指院门口那群炸毛的鸡。
“过得了它们这关，才算合格。”
空气凝固。
天道沉默。
鸡群却不沉默。
“咯！！！”
“咯咯！！”
“哒——！！！”
领头鸡咯咯哒猛地从草堆里跳上石墩，翅膀展开，羽毛根根竖起，活像个保安队长查岗。身后二十多只灵鸡迅速列阵，围成半圆，正对院门方向，尾羽齐刷，警戒姿态拉满。
它们不认什么天道不天道。
它们只认规矩——**谁想进院子，先过鸡审**。
哪怕来的是写法则的那个，也得走流程。
白光浮现。
不是雷霆万钧，不是紫气东来，而是一缕极淡的白光，自虚空缓缓凝聚，化作一人形轮廓，高不过六尺，无面无相，只有一双虚影般的眼睛，静静望着鸡群。
它没有动手，没有显威，甚至连气息都没放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普通求职者。
咯咯哒盯着它看了三息。
忽然张嘴，连叫三声：
“咯！咯！哒！”
声音清亮，穿透云层。
白光微微一顿，随即低头，对着咯咯哒，轻轻躬身。
动作标准，态度谦卑。
咯咯哒歪头，又盯了两秒，忽然跳下石墩，踱步上前，走到白光前，用喙轻轻啄了啄它的“脚尖”。
然后回头嚷了一句：
“它没骗人，真不想打架，就只想坐着。”
鸡群瞬间放松。
“咯咯咯！”
“哒哒哒！”
“咕噜噜！”
一阵欢快鸣叫，几只小鸡甚至绕着白光转圈，像是欢迎新同事入职。
咯咯哒站回石墩，振翅一呼：
“欢迎新伙伴！”
话音落，鸡群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一条通道，直通院门。
白光静立原地，未动。
它没有迈步，也没有表态，只是微微颔首，似在接受录用通知。
院外人群依旧傻眼。
有人喃喃：“天道……被鸡录取了？”
“不止是录取……是还得听鸡安排。”
“那咱们算啥？连鸡都不如？”
“嘘！小声点！别让鸡听见！”
苏闲全程没再开口。
她听着外面的骚动，听着鸡鸣，听着那道天音消失后的寂静，慢慢闭上了眼。
手指在草席上敲了两下，节奏和刚才咯咯哒叫的一模一样。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
但她也没赶人。
这就够了。
白光人影静静立于院门外，不高不低，不前不后，像一根刚立好的门柱，又像一块还没刻字的碑。
风起了。
吹动藤席一角，吹动斗笠边缘，吹动鸡窝里那片被供了一夜的瓜皮。
咯咯哒蹲在石墩上，眯着眼晒太阳，忽然嘀咕了一句：
“晚上还得查岗。”
说完，低头用爪子拨了拨身下那片瓜皮，当枕头重新垫好。
院内恢复平静。
鸡该啄地的啄地，猫该晒太阳的晒太阳，松鼠抱着瓜子啃得咔嚓响。
院外，人群慢慢回神。
有人看着那道白光，低声问：“它……现在算正式员工了吗？”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从前那个斩尽心魔、登顶第一的修仙天才，如今躺在院子里啃红薯，连眼皮都懒得抬。
而掌管三界法则的天道，正站在门外，等一群鸡点头。
荒唐吗？荒唐。
可在这儿，荒唐才是常态。
日头偏西，光影斜照。
苏闲呼吸匀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当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即将砸到她头顶时——
她手指一弹。
树叶在半空顿住，轻轻翻了个身，飘向鸡窝，正好盖住咯咯哒的脑袋。
咯咯哒抖了抖，把叶子甩开，骂了句：“谁啊！挡我晒太阳！”
没人答。
苏闲依旧闭眼，嘴角却 чуть翘了下。
白光人影仍立门外，纹丝不动。
像在等一句最终批复。
像在等一个坐下的许可。
但它知道，这儿的规矩不是它定的。
它只能等。
而里面那位，才不管它是天是地，是道是法。
她只关心明天有没有新鲜红薯吃。
以及——
谁敢吵她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