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林大勇推开药材市场的铁皮卷帘门。
冷风灌进脖领,他缩了下脖子,顺手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
摊主老李正踮脚挂一块新牌子,边角胶带翘了起来。
“老李,今儿这么早?”
林大勇走近瞅了一眼那块板子。
白底红字写着《修仙培训服务合规公示》。
“可不嘛。”老李拍平胶带,“昨天下发的通知,今天必须贴出来。”
他指着名单第一条,“你看,连‘灵源书院’都备案了。”
林大勇眯眼扫过那一排机构名称。
价格区间标得清清楚楚,每课时从八十到三百不等。
最底下还印着投诉二维码和监督电话。
“有证的讲师还得过安全考核?”
他随口问了一句,手指轻轻划过“持证上岗”四个字。
“可不是。”老李压低声音,“前天查出一个假证的,当场带走。”
“听说那人连引气诀都没练明白,就敢收三万八的学费。”
林大勇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蹲下身检查刚到的一批血参根须。
气味纯正,断面泛银光,是正经货。
“你别看这玩意儿现在规矩了。”
老李递来一杯热茶,“昨天还有大妈问我哪儿能报班便宜点。”
“我说现在不能讲价,她差点骂我黑心。”
林大勇接过杯子暖手。
“以前她们连被骗都不知道。”
“现在至少能扫码查资质。”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喇叭声。
社区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架着便携投影仪。
“各位商户注意啦!”
穿蓝马甲的姑娘打开扩音器,“新规宣传流动站开始播报,请配合观看五分钟。”
老李翻了个白眼,还是把摊位前的杂物挪开腾地方。
林大勇也退后两步,靠在自家货架边上。
投影打在墙上,画面是个卡通修士在讲课。
背景是事务部大楼,标题写着《三分钟看懂修仙培训新规》。
“所有培训机构必须完成双备案。”
动画里的小人举着文件夹,“一备案教育资质,二备案功法来源。”
“讲师需通过三项测试。”
“灵气亲和度、急救知识、反诈骗意识。”
林大勇听着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一项还真是新鲜。
“课程收费明码标价。”
“超范围收费可一键退差,情节严重者吊销执照。”
底下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老头老太太挤在前排,皱着眉努力辨认字幕。
“啥叫‘反诈骗意识’?”
一位大爷扯着嗓子问。
“就是不能忽悠人说练完能飞天入地。”
工作人员答得干脆,“也不能鼓吹交钱就能打通任督二脉。”
旁边有人笑出声。
林大勇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那我孙子想学咋办?”
另一位大妈掏出老年机,“手机扫不了码啊。”
“阿姨您留个地址。”
工作人员记下信息,“我们下午上门登记,统一安排线下宣讲会。”
人群慢慢散开。
林大勇见状走上前,把喝空的杯子还给老李。
“你觉着这办法能管住?”
老李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比之前强。”林大勇说,“至少没人敢顶着‘凤凰阵’招摇撞骗了。”
他想起那天在汽修厂看见的老太太。
头顶冒黑烟,脸涨成猪肝色。
要是早两个月有这规定,或许就不会送医院了。
“其实老百姓不怕花钱。”
他低头整理药篓,“怕的是花完钱还伤身。”
老李叹了口气:“你说那些骗子怎么想的?”
“拿命换钱,图个啥?”
“图快呗。”林大勇拉好背包扣,“修炼本该一步一个脚印。”
“他们偏要造个电梯,结果把人全摔下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菜贩开始吆喝,新的一天照常运转。
林大勇挎起药篓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一句:“有新情况随时打电话。”
“知道知道。”老李摆手,“你当我是王翠花呢,天天烧香拜你。”
林大勇笑了笑,没接话。
他骑上旧电动车,钥匙一拧,嗡嗡的电流声响起。
车子晃了晃,稳稳向前滑行。
中午十一点零三分,他路过小区公告栏。
一群人围着一张红头文件站着,议论纷纷。
他停下车走近一看,是《修仙培训市场管理办法》全文张贴。
字体太小,几位老人凑得很近也看不清。
“这个‘持证上岗’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自学了?”
一位大叔扶着眼镜问。
“不是。”林大勇站出来解释,“只是教别人必须持证。”
“自己练没问题,但得去指导站备案。”
“那乱收费咋办?”另一个中年人追问。
“价格区间已经公示。”
他指着文件附件,“超出部分可以投诉,差价原路退回。”
“我要是交了钱发现老师不行呢?”
刚才那位大叔又问。
“立刻终止课程。”林大勇说,“已学内容由官方评估积分。”
“转到正规机构还能接着算进度。”
人群中有人点头。
也有年轻人嘀咕:“这不是变相垄断吗?”
林大勇没急着反驳。
他掏出手机打开新闻链接,递给那人看。
“上个月三百多人因伪功法受伤。”
“其中有七十岁老人,也有高中生。”
“最重的一个脑出血,抢救三天才醒。”
那人看完沉默了。
围观群众也不再质疑。
“我知道自由重要。”
林大勇收起手机,“可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自由?”
他说完转身推车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谢谢小伙子”。
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他回到出租屋。
屋里安静,冰箱发出轻微嗡鸣。
他倒了杯水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浏览器首页跳出热搜词条:#修仙培训新规被指限制自由#。
点进去是某自媒体文章,标题耸动,配图用的是事务部大楼剪影。
林大勇皱眉往下翻评论。
支持者说这是必要监管,反对者称其扼杀民间活力。
吵得不可开交。
他关掉页面,登录政务平台匿名账号。
在问答区找到相关话题,敲下一段话:
“我亲眼见过七旬老人练假功吐血送医。”
“现在社区指导站免费教引气诀。”
“每天两小时,三个月就能入门。”
“这样的好事,不该庆幸吗?”
发送后刷新页面。
不到十分钟,这条回复被顶上高赞。
有人留言:“说得对,安全第一。”
他合上电脑,起身活动肩膀。
窗外夕阳西沉,楼宇间的LED屏开始亮起。
其中一块正播放公益广告。
画面是一个孩子在辅导员指导下练习呼吸法。
字幕缓缓滚动:【科学修仙,远离骗局】。
林大勇站在窗边看了会儿。
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转身打开药篓,检查明天进货要用的清单。
朱砂笔还在原来的位置,冰凉结实。
U盘藏在夹层里,纹丝未动。
床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公共政策协同指数提升】
【当前民间秩序指数:+4.1%】
他看了一眼就放下。
这种变化不像上交玉简那样轰动。
更像春雨落地,无声却真实。
收拾完东西,他泡了碗速食面。
热水冲进桶里,蒸汽扑上眼镜片。
他摘下镜框擦了擦,重新坐回桌前。
面还没吃完,手机又震。
这次是事务部群消息。
陈建国签发的新通知:全面推广合规培训试点。
他快速扫完内容。
没有点名表扬,也没提举报的事。
但整份文件的逻辑走向,和他之前提交的建议高度一致。
他笑了笑,继续吃面。
面条有点坨,但他吃得干净。
晚上七点五十二分,他洗完澡走出卫生间。
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水珠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他弯腰捡起抹布擦干,顺手关紧窗户。
楼道灯依旧坏了。
上下楼梯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但他没再像前两天那样警觉。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变。
不是靠一个人偷偷摸摸录证据。
而是靠一张张贴出来的公示牌,一条条写进法规的条款。
他躺上床,枕头底下放着手机。
屏幕朝下,静音模式。
药篓就在手边,像老朋友一样安静。
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写字楼的屏幕上,新规解读仍在循环播放。
红底白字,清晰有力。
林大勇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市场进货。
血参快断货了,母亲的药方里要用。
他得确保这批货真品正,一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