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蹲在城中村巷口的水泥墩上,啃着半凉的肉夹馍。
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拍的第三家培训班门牌照片。
“七日筑基,包过备案”八个大字歪歪扭扭贴在铁皮屋檐下。
他咽下最后一口馍,抹了把嘴。
这已经是他三天里踩点的第四个窝点了。
前两家一个藏在废弃汽修厂,一个开在老年活动中心二楼。
讲师都穿道袍,说话带港台腔,收钱只走个人二维码。
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屁股上的灰。
药篓挂在胳膊弯里,里面除了几株刚收的灵参,还塞着充电宝和备用手机。
这趟没走系统通道,纯靠自己跑腿录证据。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他推开出租屋那扇吱呀响的铁门。
屋里一股潮味混着泡面汤的气息。
墙角的小电风扇转得吃力,吹不动闷热的空气。
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灌了一口。
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开机,屏幕蓝光映着他发际线上的汗。
他把四段录音导入文件夹,重命名为“热心市民07号”。
每段都剪掉了开头结尾可能暴露位置的环境音。
照片也处理过,去掉了背景里的路牌和监控摄像头。
做完这些,他盯着举报邮箱的登录页面看了五秒。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不是怕,是知道一旦发出去,事情就收不回来了。
但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的人,坐在汽修厂的塑料凳上打坐,头顶冒黑烟似的浊气。
旁边年轻人喊:“冲啊!打通任督二脉!”她跟着嘶吼,脸涨成猪肝色。
林大勇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邮件标题写的是《关于非法修仙培训乱象的实名举报》。
落款用的是假名字:张建国。
邮件发出后,他顺手清空了浏览器记录。
连缓存都没留,就像从没来过这台电脑。
然后拔掉U盘塞进药篓夹层,转身出门买菜去了。
三天后清晨六点整,市中心电子屏开始滚动播放新闻。
画面切到某汽修厂内部,特勤队员掀开一块铁皮盖板。
下面是个地下室,二十多人正盘腿念咒,墙上挂着发光符箓。
林大勇站在早餐摊前,手里捧着一碗白粥。
他一眼认出那是自己拍过的场地。
镜头扫过角落,那件沾满油污的蓝色道袍还在原地挂着。
“净修行动首战告捷。”播音员的声音很稳。
“一周内查封违规场所八处,抓获嫌疑人四十七名。”
“追回被骗资金一千零三十二万元。”
旁边卖煎饼的大嫂探头看屏幕。
“哎哟,这不是老刘家对面那间破厂子吗?”
“前阵子天天放音乐跳大神,说是集体开窍。”
林大勇低头喝粥,没接话。
米粒有点糊底,烫了舌尖。
“你说哪个好心人报的案啊?”大嫂又问。
“神神秘秘不留名,该不会是哪个高人吧?”
他笑了笑,把碗底剩的粥一口喝完。
“只要能管住骗子就行。”
说完骑上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进货单。
车子启动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只疲惫的蜜蜂。
下午三点,他在药材市场核对一批新到的血参。
摊主老李递来一杯茶,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
“事务部抓了一堆假大师,有个还是电视上讲养生的专家。”
林大勇点头,拿起一根参闻了闻。
气味正常,没有掺合成灵粉。
“最离谱的是那个‘凤凰阵’。”老李越说越起劲。
“让人头顶插羽毛打坐,说能引来朱雀之力。”
“结果真有个人抽过去,送医院查出脑供血不足。”
林大勇默默记下这批货的编号。
他没告诉老李,那段视频是他亲手拍的。
晚上八点,他回到出租屋洗澡。
热水冲在背上有点刺痒,可能是晒伤了。
洗完擦头发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公共事件贡献度提升】
【当前民间秩序指数:+3.7%】
他看了眼就锁屏,放在床头充着电。
这种提示最近多了起来,都是些零碎数据。
不像上交玉简那种大动静,更像风吹树叶的轻响。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在社区诊所代母亲取药。
候诊区电视机正在重播“净修行动”发布会。
画面上展示缴获的物品:伪造的修士证、染色的“灵丹”、印着二维码的护身符。
后排两个大妈边看边议论。
“我亲戚差点报了个班,两万八呢。”
“还好我儿子拦着,说必须走正规备案流程。”
林大勇安静听着,接过护士递来的药袋。
塑料袋摸着微凉,里面有止咳糖浆和维生素片。
走出诊所时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睛把药放进药篓底层,上面盖了层报纸。
电动车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哎!前面那位同志!”
是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手里拿着登记本。
“麻烦配合做个调查,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修仙活动?”
林大勇停下动作,转过身。
“没有。”他说得干脆。
“但我建议你们查查西郊那个文化中心。”
“外面挂的是书法班牌子,里面天天放雷音咒。”
警员认真记下地址。
他没追问细节,也没怀疑什么。
只是道了谢,继续走向下一个商户。
林大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发动车子,朝着市中心方向驶去。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菜单挂在玻璃窗上,写着“今日特供:灵参炖鸡”。
他推门进去,要了份米饭和青菜汤。
老板端菜时随口问:“听说你是采药的?”
“那你肯定懂行,外面那些培训班靠谱不?”
林大勇扒了口饭。
“功法不对,练了伤身。”
“真想修,去指导站免费学。”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
饭吃到一半,店里电视切换到财经频道。
主持人提到“灵能服务业规范化进程加快”。
背景图是某个正规修炼中心的照片,门口排着长队。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没人提这事,微信群也很安静。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付完钱出门,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
他跨上电动车,药篓轻轻晃荡。
里面新收的几株草药随着颠簸发出沙沙声。
路过一处公交站台时,他看见广告牌换了内容。
不再是明星代言护肤品,而是红底白字的标语:
【修仙有风险,报名走正规渠道】
下方印着事务部举报电话和二维码。
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也没说什么。
拐进老城区的一瞬间,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驶过。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经过他身边时速度没减,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
林大勇握紧车把,余光扫了一眼车牌。
外地号码,但没记住具体数字。
车子很快拐进岔路,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继续往前骑,节奏没乱。
右手悄悄摸了下药篓里的朱砂笔。
笔身冰凉,还在原来的位置。
傍晚五点二十三分,他回到出租屋楼下。
楼道灯坏了,得摸黑上四楼。
走到二楼转角时,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他停下等了几秒。
脚步声也停了。
再走,上面也跟着动。
林大勇靠着墙站定,手伸进药篓。
指尖触到那支朱砂笔的尾端。
上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是进了三楼哪家。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听见屋里有轻微响动。
像是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
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灯。
屋里没人,窗户关得好好的。
只有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待机界面。
他走过去检查路由器。
指示灯正常闪烁,网络连接稳定。
刚才那一下,可能是错觉。
把药篓放在床边,他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的收纳箱上。
箱子没动过,封口胶带完整。
那是他存证据备份的地方。
U盘、录音笔、纸质笔记,全都锁在里面。
密码只有他知道。
今晚得换个地方睡了。
他心想。
不一定是谁盯上了这块蛋糕。
但明天还得去市场进货。
血参快断货了,母亲的药方里要用。
他喝了口水,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近期异常观察记录》。
第一行日期填的是今天。
第二行空白,等着填内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LED屏正在播放公益广告。
画面是一个孩子在指导下正确练习呼吸法。
字幕缓缓滑过:【科学修仙,远离骗局】。
林大勇盯着看了会儿,关掉文档。
电脑进入休眠,屏幕黑下去的瞬间。
他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时听见楼下传来狗叫声。
一声接着一声,不太寻常。
他闭着眼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药篓就在手边,朱砂笔已经握在掌心。
温度慢慢从皮肤传到笔身。
像一颗藏着心跳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