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竹梢滑落,照在姜绾的窗纸上。她正靠在床沿打盹,手指还搭在腰间玉佩上。
三丈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枯叶,但她听见了心声——“门后埋伏”“房顶有人”“先杀女的”。
她眼皮一跳,没动,也没出声。
刺客距房门还有十步时,脑子里那句“谢无涯身边那个女谋士必须死”炸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缓缓起身,脚尖贴地挪到床后,顺手抄起桌上的青瓷花瓶。
花瓶飞出去的瞬间,她缩进床角,屏住呼吸。
“哐!”碎瓷片溅了一地。
院外树影一晃,屋顶瓦片轻响,一人翻身落地,刀已出鞘。
屋里漆黑,他眯眼扫视,低声问:“死了?”
没人应。
另一人从屋檐跃下,压着嗓子:“动静太大,惊动了。”
“管他谁来。”第三人冷笑,“速战速决。”
他们刚抬脚,破窗声骤起。
一道黑影撞进来,赤着上身,肩头血痕未干,掌中寒刃直取咽喉。
第一个刺客只来得及抬刀,脖子就被拧断,倒地时眼睛还睁着。
第二人反应极快,旋身退步,刀锋横切对方腹部。
谢无涯侧身避过,左手扣住其腕,右肘猛击胸口,咔的一声肋骨断裂。
那人踉跄后退,还想反抗,谢无涯一脚踹在他膝窝,顺势反剪双臂,将人按在地上。
“说。”他声音低哑,“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第三名刺客见势不对,转身就往院墙跑。
墙头人影一闪,柳如烟蹲在瓦上,手里针筒对准他后颈。
“想走?”她冷笑,手指一压。
银针入肉,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四肢僵直翻白眼。
“麻药。”她跳下来,拍了拍袖子,“刚好试新方子。”
谢无涯松开俘虏,任其瘫坐在地。他站在院中,月光照亮眉骨那道淡粉色疤痕。
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姜绾这才从床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簪子,指尖发白。
她看了眼地上尸体,又看谢无涯赤裸的胸膛和满手血,喉咙动了动。
“你……没穿衣服。”她说。
谢无涯抹了把脸。“听到响动就出来了。”
“哦。”她低头看自己脚尖,“我没呼救,怕打草惊蛇。”
“我知道。”他盯着她,“你听得见他们的心声。”
“嗯。”她点头,“他们目标是我,不是你。”
柳如烟走过来,皱眉看着俘虏。“这三人穿的是夜行衣,但靴底有泥,像是长途跋涉来的。”
“血影楼不会这么快动手。”姜绾喃喃,“消息才放出去不到半天。”
“所以他们是冲你来的。”谢无涯看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关键。”
姜绾心头一紧。她想起白天柳如烟递假配方时的犹豫,也想起谢无涯说“演得越真越好”。
敌人比他们想象中更敏锐。
“我该早点想到。”她咬唇,“他们既然能盯上药王谷,肯定也查过你身边的人。”
“现在想这些没用。”谢无涯弯腰捡起刺客掉落的短刀,翻看刀柄刻痕,“这纹路是北戎那边的手法。”
“不是纯血北戎人。”柳如烟凑近看,“刀柄内侧有朱砂粉,是西南一带杀手惯用的防滑料。”
“混编队伍。”姜绾接话,“血影楼果然跨三国活动。”
谢无涯站起身,把刀扔给柳如烟。“你去验残留物,看看能不能追到据点。”
“那你呢?”柳如烟问。
“审这个。”他指地上的活口,“他还活着。”
俘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绾走近两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下。她闭眼集中精神,表层心语立刻涌入脑海。
“不能说”“说了也是死”“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她睁开眼。“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被逼的。”
那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有个妹妹。”姜绾继续说,“七岁,被关在山洞里,每天只给半碗粥。”
他瞳孔剧烈收缩。
“你说不说都一样。”她语气平静,“我们能找到她。”
“你们……怎么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你刚才心里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说,“阿枝。”
他整个人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谢无涯看了姜绾一眼,眼神微动。他知道她没读深层欲望,只是靠碎片拼出来的真相。
但这已经足够可怕。
“谁控制你妹妹?”谢无涯逼近一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摇头,“有人送信,要我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否则就杀了阿枝。”
“杀谁?”谢无涯问。
“写的是‘穿月白衣裙的女人’。”他抬头看向姜绾,“就是你。”
空气静了一瞬。
柳如烟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连穿着都知道?”
“不止。”姜绾苦笑,“他们知道我今晚住哪间房,知道我会参与计划,甚至知道谢无涯会护着我。”
“情报泄露了。”谢无涯沉声。
“不是外面。”姜绾摇头,“是内部。”
三人同时沉默。
药王谷里有人通风报信。
柳如烟握紧针筒,指节发白。“我回去查弟子名册。”
“别打草惊蛇。”谢无涯拦住她,“让暗卫悄悄盯人。”
“可万一再有人来……”她担心地看着姜绾。
“我就睡她隔壁。”谢无涯说,“门对门。”
“啊?”姜绾愣住。
“你不许换房间。”他看她,“也不许一个人行动。”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声嘀咕。
“你是会被定点清除的目标。”他语气不容反驳。
姜绾撇嘴,心想这家伙明明一身伤还逞强,心里却有点暖。
她听见他心声——“不能再让她冒一次险”。
她假装没听见。
柳如烟看了看两人,忽然说:“我去熬点安神汤。”
“不用。”姜绾拉住她,“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这三个人处理好。”
“尸体埋后山禁地。”谢无涯下令,“活的关地窖,等明日审。”
“那个被麻翻的怎么办?”柳如烟问。
“先绑牢,丢柴房。”谢无涯扫了一圈院子,“今晚不会再有第二波。”
“你怎么知道?”姜绾挑眉。
“第一波试探失败,他们会重新评估风险。”他说,“至少等三天。”
“那就趁这三天挖出内鬼。”姜绾握紧簪子,“我不想下次还得躲在床后。”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做得很好。”他说,“没慌,没叫,还制造了动静。”
“那是当然。”她扬下巴,“我可是社畜出身,加班到凌晨都不带抖的。”
他没听懂“社畜”,但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逞强。
“去洗个脸。”他说,“你额头全是汗。”
她摸了把脸,确实黏糊糊的。
柳如烟已经拖走被麻翻的刺客,谢无涯拎起尸体准备往外走。
“等等。”姜绾突然说。
她蹲下,从死者怀里摸出一块布条,展开一看,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图。
“这是……通往谷后的密道?”她指着末端标记,“这里写着‘换值时辰’。”
“守卫轮班时间。”谢无涯眯眼,“他们早就摸清了。”
“难怪能悄无声息进来。”柳如烟脸色变了,“我们得立刻调整巡防。”
“现在还不行。”姜绾摇头,“如果打乱节奏,内鬼会察觉我们在查他。”
“那就按兵不动。”谢无涯收起布条,“但我们加派暗哨,不露痕迹。”
“我可以帮忙。”柳如烟举手,“我认得所有弟子的脚步声。”
“你负责夜间药房巡查。”谢无涯安排,“顺便留意谁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进出。”
“那你呢?”姜绾问。
“我守你房门外。”他说,“直到抓到那个人。”
“你不怕中毒?”她故意问。
“怕。”他看着她,“但我更怕你出事。”
这话太直白,她差点呛住。
她听见他心声——“只要她在听得到的地方,我就安心”。
她抿了抿嘴,把簪子插回头上。
“随你。”她说,“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谢无涯点点头,提着尸体走向后院。
柳如烟临走前拍了拍她肩膀。“你比我想象中硬气。”
“你也挺快。”姜绾笑,“那一针准得很。”
“那是。”柳如烟扬起下巴,“我可是从小扎老鼠练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紧张气氛稍缓。
姜绾回到房里,点亮油灯。桌上茶杯还在,是她睡前喝剩的半杯凉茶。
她端起来喝了口,苦得皱眉。
窗外月光斜移,照在床前空地上。刚才躲藏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有碎瓷片还没收拾。
她坐到桌边,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夜细节。
“刺客三人”“目标明确”“知晓衣着与住所”“使用混编装备”“背后牵扯人质”。
写完,她盯着“内部泄密”四个字,久久未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拉开衣柜。
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整整齐齐挂着,袖口还沾着一点白日熬药时蹭上的灰。
她轻轻抚过衣料。
原来敌人连这个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柜门关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她知道是谁。
下一秒,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谢无涯的字迹:
“我在外面。有事敲墙三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她回了一句写在背面:
“知道了。别冻着。”
折好纸条从门缝推回去。
片刻后,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躺上床,闭眼休息。脑子还在转,但不再害怕。
她知道,只要三丈之内还有那个呼吸声,她就不算孤军奋战。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她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忽然听见墙外谢无涯低声说:“姜绾。”
她没睁眼。“干嘛?”
“下次遇到危险。”他顿了顿,“直接喊我名字。”
她沉默几秒。“要是喊不出来呢?”
“那就拼命跺脚。”他说,“我会冲进来。”
“哦。”她应着,快睡着了。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别再拿花瓶砸人,换件轻点的。”
她差点笑出声。“那你下次穿件衣服再来救人。”
墙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闷笑。
她也笑了,翻了个身,睡着了。
院子里,晨雾未散。
谢无涯靠在墙边,披着外袍,手里握着那根被退回的纸条。
他低头看着,指尖慢慢摩挲过“别冻着”三个字。
太阳刚冒出山头,照亮他眉骨那道疤。
他没动,一直守到她房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把纸条收进怀里。
转身时,看见柳如烟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给她留的。”她说。
他接过,轻轻放在姜绾门前。
然后站在那儿,等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