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偏厅,竹影落在谢无涯的肩头。他站在案前没动,指尖还压着那块黑布片。
姜绾坐在下首,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刚才读取心绪图景耗了些神,脑袋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地胀。
她抬头看谢无涯。“既然他们想拿毒方,不如我们送。”
谢无涯眉梢一动,没接话。
柳如烟端着药盘从门外进来,脚步顿住。“你说什么?送?”
“对。”姜绾点头,“不是真送,是请君入瓮。”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在药王谷入口处。“血影楼要的是三张毒方——断肠散、千面蛊、三日痒。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药王谷愿意交出配方,但有个条件。”
柳如烟把药盘放在桌上,冷眼看着她。“什么条件?”
“楼主亲自来取。”姜绾转过身,目光清亮,“他知道这消息是真的,才会现身。只要他来了,三丈之内,我就能听见他的心。”
谢无涯终于开口:“你打算听什么?”
“身份。”她说,“他到底是谁。还有,他和北戎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存在。”
空气静了一瞬。
柳如烟咬了咬唇,心里那句“她比我聪明”悄悄浮上来。酸涩得厉害。
姜绾听见了。她没反应,只把一张写满药材的纸递过去。“你来做这个配方。”
柳如烟愣住。“什么?”
“假配方。”姜绾说,“做出来要像真的。你是药王谷谷主之女,你来做才可信。”
柳如烟盯着那张纸,手指发紧。她想甩开,又舍不得。这字迹工整,药性搭配精准,连火候都标得清楚。
她心里还在绕:凭什么她一来就能定局?谢哥哥从来不让别人碰这些事……
可这计划……确实比她能想到的都狠。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接过纸时指尖却微微发抖。
谢无涯看着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缓缓松了口气。他知道,同盟成了。
他走到地图前,袖中抽出一支炭笔,在谷口两侧圈出两处。“我会调两队暗卫埋伏在这里。外围山路全部封锁,只留一条道通向主院。”
姜绾凑近看。“信号怎么传?”
“旗语。”他说,“一旦楼主露面,我收到你的动作提示,立刻收网。”
“动作提示?”柳如烟皱眉。
“比如——我摸耳朵。”姜绾随口说,“或者咳嗽两声。”
谢无涯瞥她一眼。“太明显。”
“那眨左眼?”
“你眨眼像抽筋。”他淡淡道。
姜绾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嘴上嫌弃,心里明明在笑。
她听见了。那点轻快的情绪藏不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暖流。
她清了清嗓子。“总之,你们盯人,我盯心。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他在撒谎还是动杀机。”
柳如烟抱着药单,忽然问:“万一他根本不动心?不说话,也不起情绪呢?”
“那就等。”姜绾说,“等到他忍不住。”
她不怕等。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喧嚣里等一个破绽。那些嗡嗡作响的心声里,总有人会漏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谢无涯点头。“我会让暗卫扮作药童,混入各院。你不必出面,只在主厅等候即可。”
“我不去前面?”姜绾挑眉。
“你在三丈内就行。”他说,“我可以让你离得最近。”
姜绾差点呛住。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她偷偷听他心声——“她必须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哦。原来是怕她出事。
她抿了抿嘴,没戳穿。
柳如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转身就走,临出门扔下一句:“我去准备药材。”
门“啪”地关上。
姜绾看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说‘她比我聪明’。”她低声告诉谢无涯,“说了三遍。”
谢无涯抬眼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她摊手,“我又不能让她以后别嫉妒我。”
“你给了她最重要的事。”谢无涯说,“做假配方。这是信任。”
姜绾一怔。对啊。她没抢风头,反而把最关键的环节交给对方。
这招她熟。前世开会时,总有同事抢PPT汇报,她就主动把数据核对交出去——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命脉。
她笑了笑。“她会做好的。毕竟,那是她的家。”
谢无涯看着她,眼神沉了沉。“你比谁都懂人心。”
“是被逼的。”她嘟囔,“谁让我耳朵太灵。”
她靠在桌边,抬头看他。“接下来呢?等她把药做好,我们就放风?”
“嗯。”他应了一声,“我会让人在云岭市集散播消息,说药王谷已妥协。再派个信使去西陵边境,走漏给血影楼的眼线。”
“演得越真越好。”姜绾补充,“最好让他们觉得,是柳姑娘被逼无奈,才答应交出祖传秘方。”
“可以。”他点头,“她有怨气,更容易取信。”
“她还真不是装的。”姜绾小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
阳光挪了位置,照在案上的地图上。鬼泥滩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只张开的陷阱。
姜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黑布片,我能再看看吗?”
谢无涯从怀中取出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打开。黑布边缘发硬,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极淡的草药香还在。
“影魂草。”她低声说,“北戎刺客用的。”
谢无涯点头。“我已命人查附近山林是否有焚烧痕迹。”
“要是能找到灰烬,说不定能追到他们最近的据点。”她把布片小心包好,“先留着,等柳如烟看完,也许她能认出染料或织法。”
她把布包推回他面前。指尖擦过他手背,那一瞬间,她听见他心跳快了半拍。
她假装没听见。
谢无涯收起布包,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安排暗卫。你留在厅里,别乱走。”
“三丈之内嘛。”她摆手,“放心,我不跑。”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出去。
厅里只剩姜绾一人。她坐回椅子,闭眼休息。精神力消耗后的疲惫感慢慢爬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忍住,抬手按了按。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一条缝。柳如烟探进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确认只有姜绾一个人,才走进来。
她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这是假配方的第一味药,我已经开始熬了。”
姜绾睁开眼。“谢谢。”
柳如烟站着没动,手指绞着袖口。“你……真是为了谢哥哥,才帮我的?”
姜绾一愣。
“还是……你也想要药王谷?”她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很聪明,你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我防着你?”
姜绾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她听见了。柳如烟心里正翻江倒海:怕被取代,怕辜负父亲,怕自己不够格当谷主。
多熟悉的恐惧。
“我要药王谷干什么?”她笑了笑,“我又不当大夫。”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不想让北戎得逞。”她说,“也不想看你死。”
柳如烟睁大眼。
“血影楼不是冲你来的。”姜绾直视她,“是冲整个大昭来的。今天能逼你交方,明天就能逼户部交粮册,后天就能逼皇帝退位。”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活在一个谁都能拿刀架在脖子上谈条件的世界。”
柳如烟愣住。她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
她原以为姜绾只是谢无涯的女人,只是个会读心的小聪明。可现在,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种沉静的狠劲。
“你不怕吗?”她小声问。
“怕。”姜绾坦然点头,“我每天都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柳如烟低下头。许久,她轻轻说:“我会把药做好的。”
“我知道。”姜绾说,“你比你自己想的,强多了。”
柳如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这次,门关得没那么重。
姜绾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嘴皮子打架比打架还累。
但她知道,这一关过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谢无涯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柳如烟刚走?”
“嗯。”她点头,“我把假配方的事,彻底交给她了。”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暗卫已到位。云岭的消息也放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等到回应?”
“最快三日。”他说,“他们需要时间确认真假。”
“那就等。”她撑着下巴,“反正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说:“你额头冒冷汗了。”
姜绾一怔,抬手一摸,还真是。
“没事。”她摇头,“就是脑子用多了,歇会儿就好。”
“别硬撑。”他语气低下来,“你想听多少,我都陪你。”
她心头一热。这话听着普通,可她知道分量。
她没答,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坐着。阳光移到了地上,照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远处传来药炉烧火的声音,还有弟子们低声诵读药经的念叨。
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姜绾知道,这张网已经撒出去了。
只等鱼来咬钩。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指尖划过那个“绾”字。
下一秒,她突然抬头。“谢无涯。”
“嗯?”
“等楼主来了,你别急着动手。”她说,“让我先把话说完。”
他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嘴角微扬,“我想亲口问他一句——你们北戎人,是不是都这么爱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