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光在出鞘的瞬间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丈距离。
南明在沈清辞手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和映雪的剑鸣交缠在一起,像两声极远极远的呼唤互相应和。
谢无珩看着那把剑,嘴角弯了一下:“你还留着那道剑痕。”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南明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很多年前陪谢无珩练剑时被映雪蹭到的。
当时谢无珩吓了一跳,连声说自己莽撞了,沈清辞只说了句“无妨”。
那道痕留了三万年。
“留着。”沈清辞说,“忘了磨。”
“你什么忘过。你记性好得很。”
“记性再好,也有记不住的事。”
“什么事记不住?”
沈清辞没有答。
他的剑尖缓缓抬起,和谢无珩的剑尖对在一起。
两柄剑的剑尖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一枚铜铃被风吹响。
然后谢无珩动了。
映雪横劈而来,带着一蓬暗金色的魔气。
沈清辞侧身避开,南明斜格上去,两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的金属嗡鸣。
余波荡开,脚下的焦土裂开细纹。
第二剑紧跟着来了。
谢无珩的剑势比从前更猛更快,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力气。
沈清辞一一格挡,身形飘退,借力卸力——他三万年的剑道修为不是摆设,可每接一剑,虎口都震得发麻。
“你收力了。”谢无珩说,剑不停,“你都没尽全力。沈清辞,我三年来就等这一战,你起码认真一点。”
南明忽然变了方向。
剑光一折,擦着谢无珩的肩头过去,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谢无珩偏头躲过,不退反进,映雪贴着南明的剑身滑下去,直取沈清辞的手腕。
沈清辞撤手转腕,剑柄一沉,硬生生把映雪压了下去。
两个人贴得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剑光。
沈清辞看见谢无珩眼尾那道纹路在微微发颤——他练了三年的魔道剑法,每一剑都记得沈清辞教他的起手式。
记得,所以每一剑的破绽都是沈清辞当年留给他调整的缺口。
他练了三年,一招也没改过。
“你没改。”沈清辞说,声音有些哑,“我一剑就能从那个缺口进去。”
“我知道。”谢无珩说,“是我不改的。改了,你就认不出我了。”
映雪忽然猛力一震,把沈清辞逼退三步。
谢无珩后撤一步,站定。
月亮已经从暗红色的天幕边缘完全升了起来,圆润,明亮,清辉洒在焦土上,把两柄剑都镀上一层淡银。
谢无珩仰头看了一眼月亮。
“圆了。”他说。
沈清辞也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记得这轮月亮——三年前谢无珩入魔的那一夜,也是望日。
他坐在三清殿里听完九声灭世钟,推门出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轮圆月。
“三年前也是望日。”他说。
“嗯。那天月亮特别亮。”谢无珩笑了一下,“我站在西境城楼上,转身入魔之前看了一眼月亮,想的是往后怕是再也看不见这么圆的月亮了。没想到今天又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清辞。
“清辞,我累啦。”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进溪水里。
“站了三年的阵眼,护了一万多个人,杀了一万多个该杀不该杀的人。每一个晚上我站在那座高台上,心里想的都是你教我念的那句经。你知道是哪句么?”
沈清辞的喉咙动了动。
“枯荣有时,不必强求。”谢无珩说,“你写在桑叶上给我的第一句话。我那时候看不懂,后来看懂了。枯荣有时,聚散有时,强求不来。”
他把映雪竖在身前,剑尖指天。
月光滑过剑身,青色的竹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出最后一剑吧。”他说,“我站着不动。那个缺口,你从那里进来。一剑就够了。”
“……我不。”
“清辞,听话。”
“我不。”沈清辞握紧南明,指节发白,“我刺你一剑,你我之间欠的就不是债了。是命。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一条命。往后我在三清殿坐一日,就欠你一日。三万年前我没有心,你教会了我有心,你现在要我亲手把心剜出来还给天道?”
谢无珩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薄薄的河流。
“那怎么办。”谢无珩说,“你不动手,三界怎么办。”
“总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天罪在阵基里填了两千魔兵,阵撑不过今夜子时。子时之前阵不破,地脉一断,三界根基动摇。你回去问一问玉华子,他比我知道得清楚。”
沈清辞没动。
谢无珩把映雪收了回来。
他走到沈清辞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
他低头看着南明剑身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伸出手指摸了摸。
“这把剑跟了你三万年。我蹭的那道痕,当时你骗我说没事,其实这把剑是你本命剑,受了伤你自己也疼,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疼了也不说。”谢无珩收回手,手指在月光下有一点银白的亮光,“和从前一样。你坐在三清殿里,茶凉了也不换,底下那么多人看着你,没一个人提醒你换一杯。只有我记得。”
他退后一步。
“清辞,出剑吧。你刺完这一剑,我替你换一杯热的。”
沈清辞的剑尖抬起来了。
南明在月光下发出银白的光。
那个缺口——谢无珩起手式的第一个破绽,左肋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间,窄窄的一道缝隙。
沈清辞教他剑法的时候留的,说这里可以调整,你以后若觉得这一剑不顺,就从这里改。
谢无珩一直没有改。
沈清辞把剑尖对准了那道缺口。
“谢无珩。”他说,“你闭眼。”
“不闭。”谢无珩说,“我睁着眼,记住你这一剑的样子。”
剑动了。
南明化成一道银光,穿过那一臂的距离,精准地刺进了谢无珩左肋那道缝隙。
剑尖透体而入的时候,谢无珩的肩膀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涌出的暗红色的血,又抬起头看着沈清辞。
两个人的脸很近。
近到沈清辞能看清谢无珩睫毛上沾着的月光。
“你手在抖。”谢无珩说。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否认。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左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谢无珩的肩膀上。
那只手在发抖,从指根到指尖都在抖,抖得按不住谢无珩肩上那件干净的黑袍。
“别抖。”谢无珩说,“这一剑……很准。你剑法一向好,一剑进去,什么也没伤着。我一点都不疼。”
“谢无珩……”
“你看,天边的煞气在散了。”谢无珩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穹。
暗红色的幕布正在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灰白的天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像黎明到来时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阵破了。你成功了。清辞,你救了很多人。从今往后三界的仙人们提起你,还会说一声『无为仙尊果然公正无私』。没有人知道你今天刺的这一剑,左肋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之间——是你故意留了三万年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沈清辞的左手从他肩上滑下去,又抬起来,按住了他腕上那枚铜铃。
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山溪里的小石子。
“铃铛。”谢无珩低头看了一眼,“你留着吧。”
“……我不要。”
“拿着。往后你一个人坐在观云台上,摇一摇它,就当我在你旁边念经给你听。”
谢无珩慢慢抬起手。
那只缠着红绳的手按住了沈清辞握剑的手腕,他轻轻地,很轻地把剑往外拔了一寸。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沾了沈清辞满手。
“别拔……”
“得拔。剑不拔出来,我咽不了这口气。”谢无珩笑了一下,“我可不想被人抬走的时候身上还插着你的剑。多难看。”
他把剑完全拔了出来。
南明脱出身体的瞬间,谢无珩的身形晃了一下,膝盖弯下去,沈清辞一把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