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竹帘,落在谢无涯的袖口上。他站在偏厅中央,身形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姜绾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黑布片的粗糙触感。她没动,只抬眼看他。
“血影楼。”谢无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空气一沉,“不是寻常杀手组织。”
姜绾轻轻点头。她在等下文,也在听他心里的声音。
表层心语浮上来——“她太近了,三丈之内,什么都藏不住。”
她装作没听见。手指悄悄按了按耳侧,集中精神。
谢无涯继续说:“横跨大昭、北戎、西陵三国。楼主身份成谜,有人说他死过三次,每次换一张脸活回来。”
姜绾眨了眨眼。这话说得玄乎,但她信。毕竟她一个现代社畜都能穿书,谁说不能有人换脸重生。
谢无涯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他们接单杀人,也暗中收集奇毒秘方。十年来,已有七派医门因古方失传而灭门。”
姜绾心头一紧。药王谷的名字几乎要跳出来。
她没问,只听见自己脑子里冒出一句:柳如烟那丫头,真是撞上枪口了。
谢无涯的心声却比她说的更深一层——“十年前,他们曾潜入药王谷,想盗‘断肠散’原方。被柳问天一人一杖打退,伤者十七,当场毙命三人。”
姜绾猛地抬头。“所以这次是报复?”
“不是。”谢无涯摇头,“是趁虚而入。”
他说得平静,可姜绾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老医者倒地,药炉炸裂,火焰吞没了半座山门。
那是谢无涯的记忆。不是心声,是心绪图景。
她精神一震,太阳穴立刻传来钝痛。但她没放手。
谢无涯察觉她脸色变了,话音微顿。“你怎么样?”
“没事。”姜绾摆手,强撑着坐直,“你说下去。”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两息,才继续道:“柳问天一死,谷中再无高手坐镇。血影楼嗅到机会,卷土重来。这次不为杀,只为方。”
姜绾听着,心里飞快盘算。索要三张毒方,逼到人命,手段狠绝。若只为买卖,何必赶尽杀绝?
她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段陌生的心声——
“北戎斥候提过这名字……代号‘影蛇’……曾在边境交易毒粉……用于污染水源。”
她呼吸一滞。这是谢无涯没说出口的话。
她立刻明白过来。他在隐瞒什么。不是不信她,而是怕她知道太多,卷得更深。
可她已经知道了。
她缓缓闭眼,再次深入读取。这一次,她看到更清晰的画面——雪地里,一名俘虏跪在地上,嘴里喃喃说着什么,谢无涯蹲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俘虏说的是:“影蛇听令于黑帐王庭。”
黑帐王庭,是北戎贵族的秘密议事之所。
姜绾睁开眼,心跳加快。她终于把线连上了。
北戎需要破军之策。铁浮屠已被鬼泥滩所克,正面难攻。若能用毒,乱我军心,损将士战力,便是另一条路。
而药王谷,恰好握着天下最凶的三张毒方。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像刀划过水面:“他们不是为了卖钱。”
谢无涯看着她,没应声。
“他们是为北戎搜集生化武器。”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从现代职场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有点违和。可事实就是这么荒唐。
谢无涯沉默片刻,终于点了下头。“你猜对了。”
他没多说,可姜绾听见了他心里那句——“她总是这样,比我想得更快一步。”
她差点翻白眼。大哥,你心里能不能别总念我的名字?
但她没时间吐槽。线索拼完了,问题才真正开始。
“血影楼既然和北戎有关,为何之前大理寺查无此组织?”她问。
谢无涯眉梢微动。“因为他们不在明面活动。所有任务通过中间人传递,成员互不相识。只有楼主知晓全局。”
姜绾皱眉。“那你怎么确定他们真和北戎有联系?”
“证据不足。”谢无涯承认,“但线索指向明确。近半年八起暗杀,目标皆为掌握毒理的医官。其中三人曾研究抗毒药剂。”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瞬。“你父亲当年也收到过威胁信。”
姜绾一怔。“我父亲?”
“姜老爷。”谢无涯淡淡道,“时任户部侍郎,主管药材调度。血影楼曾派人接触,欲购‘千面蛊’试药记录。他拒了。”
姜绾愣住。她还真不知道这事。
她穿越过来时,姜老爷对她冷淡得很,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原来背地里还挡过别人的财路。
她忍不住在心里OS:爹啊爹,你 хоть раз проявил отвагу,怎么不对我好点呢?
可惜没人回答她。
谢无涯看着她发愣,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姜绾回神,“他们为什么现在动手?十年前失败过,应该知道药王谷不好惹。如今再来,说明他们有了底气。”
谢无涯眼神微凝。“你是说,背后有人撑腰?”
“不止。”姜绾摇头,“是换了玩法。以前靠偷,现在靠吓。说明他们不再依赖单一行动,而是建立了系统性的威胁网络。”
她说着,想起昨夜那些心声——柳如烟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辜负父亲遗志,害怕谷中弟子因她而死。
血影楼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们不急着杀人,先递信,再示警,最后动手。一步步施压,逼对方屈服。
这是心理战。
她忽然觉得头疼。不是偏头痛那种撕裂感,而是脑子转太快,像CPU过载。
她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这帮人搞管理还挺专业。”
谢无涯听见了,眉头一动。“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绾摆手,“我就说他们套路深。”
谢无涯没追问。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峦。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短刃。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无涯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但他不说,是因为职责所限,还是不想让她涉险?
她正想着,耳边又浮起一段心声——
“不能让她去查。太危险。哪怕她能听见人心,也挡不住一刀穿喉。”
她心头一暖,又有点堵。
这家伙,总把自己当盾牌,把她护在后面。可她不是纸糊的。她也有手有脚,会思考,能战斗。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半步处停下。“我不是小孩子。”
谢无涯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别瞒我。”她说,“你想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让我知道全貌。”
谢无涯终于转身。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湖水。
“你知道了,就会被牵连。”他说,“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目标。”
“可我已经在名单上了。”姜绾苦笑,“他们要的是毒方,我是谢无涯的女人,你说我会不会上榜?”
谢无涯瞳孔微缩。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下一秒,他心里那句“谁敢动她”几乎要冲出喉咙。
姜绾听见了,耳朵有点热。但她挺直脊背,没躲。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她说,“你查你的,我听我的。你负责布局,我负责拆招。行不行?”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但你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行动。”
姜绾想反驳,可看他一脸“不同意就绑你回京”的表情,只好妥协。
“行吧。”她嘀咕,“三丈之内,随你便。”
谢无涯没听清。“什么?”
“我说没问题。”她扬声,“合作愉快,大人。”
她伸出手。谢无涯低头看着那只纤细的手,迟疑一秒,伸手握住。
掌心相贴的瞬间,她听见他心里那句——“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她差点笑出声。这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诚实地很。
她抽回手,假装整理袖子。“接下来怎么办?”
谢无涯恢复冷静。“我已调两队暗卫入谷待命。封锁周边山路,排查云岭据点。同时追查最近几起命案的尸体处理方式。”
姜绾点头。“尸体?”
“血影楼杀人后,从不留全尸。”他说,“他们会带走心脏或右手。目的不明。”
姜绾皱眉。这习惯听着就不吉利。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个黑布片……我能再看看吗?”
谢无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她接过,小心打开。黑布依旧粗糙,边缘发硬。她凑近闻了闻,除了血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像是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味。
她心头一跳。这不是北戎人常用的熏香吗?
她记得在俘虏营里,有个老兵说过,北戎刺客执行任务前,会点燃一种叫“影魂草”的香,据说能让人心静如死水。
她没说话,把布片收好。“我觉得这东西得交给懂毒的人看看。”
谢无涯同意。“等柳如烟恢复,你再找她。”
姜绾嗯了一声。她知道柳如烟昨晚折腾了一夜,今早才睡下。
两人沉默片刻。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本《百毒考·续卷》上。
姜绾忽然问:“你说血影楼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动手?”
谢无涯看向她。“你有想法?”
“我在想。”她说,“是不是因为……锁魂毒的事传出去了?”
谢无涯眼神一凛。
“你是说,他们想拿这个做文章?”他问。
“不一定是为了毒本身。”姜绾摇头,“而是为了证明——连谢无涯这样的人都会被毒所困,其他人更不必说了。这是一种震慑。”
谢无涯沉默。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姜绾看着他,轻声说:“他们不只是想抢方子。他们是想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已经不是你们说了算。”
谢无涯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霜。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到底是谁说了算。”
姜绾看着他,忽然觉得安心。
这个人站在那儿,哪怕不说一句话,也能让人相信——天塌下来,他能扛住。
她摸了摸袖中的布片,低声说:“我会盯紧他的心。”
谢无涯看着她,终于说了句软话:“别太累。”
她笑了笑,没应。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书页。竹影摇曳,露珠滴落。
姜绾站在光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谢无涯转头望向山外。手指微微蜷起,像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刀。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