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来谢无珩用溪水洗了脸，两个人坐在青石上看日落。
谢无珩说：“你这个人啊，明明心软得很，偏要装得这么硬。你说我烙的饼比生吞石头好一点，可你整块都吃完了，一口也没剩。”
沈清辞没说话。
他记得那块饼的味道。
苦的，焦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
第三日清晨，沈清辞一个人站在观云台上。
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天边的暗红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灰白的晨光。
然后他等到了那个消息。
负责监视魔界动向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跪在观云台下，上气不接下气：“仙尊！魔界那边……有大动静！那座阵——那座九幽噬天阵，煞气弱了将近三成！阵基方位有大量灵光往外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沈清辞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
“多少人。”
“目测近万！沿着西境山道往南撤，一路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护着，魔兵追了几回都没追上！仙尊，这，这是……”
“下去吧。”
斥候退走了。
沈清辞站在观云台上，忽然觉得风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割开祭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淡粉色的新肉在指腹间微微发痒。
他按了按那道疤，低声说：“谢无珩，你办到了。”
当天傍晚，第二批消息传了回来。
人质已经安全撤到仙界的接应范围之内，负责护送的人在半途忽然撤走，去向不明。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背影，说黑袍，很高，走路带风，腕子上好像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
“那响了一路。”报信的斥候说，“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见。太显眼了，属下觉得他是故意在引人注意，替人质们打掩护。”
沈清辞闭了一下眼。
“他往哪边去了？”
“阵眼方向。又回去了。”
三清殿里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有人低声说：“他回去了……那阵还在。他还是阵眼。仙尊，明日便是约定之期。人质既已救出，阵便没有理由不破。您该动手了。”
沈清辞转身走出三清殿。
没有人拦他。
他在殿外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南明横在膝上，剑鞘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头顶的月亮确实快圆了——望日将至，月轮饱满得像一枚打磨过的玉璧，悬在暗红色的天幕边缘，把那些煞气都衬得淡了些。
他坐了一夜，没有动。
第四日。
望日。
月圆。
沈清辞在天亮的时候站起身，把南明挂在腰侧，一个人往魔界的方向走去。
没有开道，没有护卫，没有祭天请愿。
他踩在焦土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的天界灯火越来越远，前方的煞气越来越浓。
走到那座白骨高台附近的时候，他听见了铜铃的声音。
叮，叮，叮。
清脆，明亮，穿透了满地的煞气和焦土上浮动的暗尘，像山溪里的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谢无珩站在高台上，黑袍换了一件干净的。
确切说，他那件袍子洗过了，领口露出的里衣也换回了从前的青灰色粗布。
脸洗干净了，那道黑色纹路还在，可额角的碎发被仔细拢到了耳后，露出完整的眉眼。
他腕上的铜铃在响，叮叮当当的，他没有封它。
“你来早了。”谢无珩从高台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铜铃的节奏上，“月亮还没出来呢。”
“人质送到了？”
“送到了。一个不少。蛊族那小女孩我亲自背了三十里路，出了魔界地界才交给接应的人。她在我背上唱了一路小调，唱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谢无珩笑了一下，“不过挺好听的。”
沈清辞站定在三丈外。
和三天前同一个位置。
可这一次，谢无珩袖子里多了一把剑——映雪。
那把插在西境城楼上三年的剑被他拔回来了，剑鞘是沈清辞当年铸的，青色的，刻着竹子。
“你把映雪拔回来了。”沈清辞说。
“嗯。插在那儿三年，风吹日晒的，怕锈了。你铸的剑好，可也不能这么糟践。”谢无珩把剑拔出来一寸，剑身在暗光下亮得像一汪水，“还是快的。你手艺好。”
“你拔了映雪，西境城楼会不会塌？”
“塌不了。我走之前拿煞气把缝糊了一遍，撑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到时候仙界自己修去，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堕仙替他们善后。”
沈清辞握着南明的剑柄，没有拔。
谢无珩把映雪完全抽了出来。
剑尖指地，他左手握着剑柄，右手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清辞。”他说，“拔剑。”
“……你急什么。”
“我不急。”谢无珩说，“可月亮快出来了。我想在月亮底下跟你打。圆月，对剑，从前在凡间练了多少回。那时候你说我剑法太野，没规矩。我练了这三年，虽然魔道剑法不讲究章法，可我记得你教我的起手式。每一剑都记得。”
沈清辞的手握住了南明的剑柄。
他没有拔出来。
他握着剑柄，看着三丈外的谢无珩。
暮色正在从天尽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暗红色的天穹底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是三丈焦土，身后各自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谢无珩。”他说，“你怕死么。”
谢无珩想了想：“怕。怕疼。怕死了没人给你送桂花糕。怕往后你一个人坐在观云台上看月亮，身边是空的。”
“那你为何还要我拔剑。”
“因为我站在这儿，你不拔剑，九幽噬天阵就还在运转。天罪虽然没了人质，可他还能拿魔兵往阵基里填——他填一个，阵就多撑一日。我不死，这阵就不算真正破。你得让我死。”
“你可以走。你走了，天罪拿不到你这个阵眼……”
“我走了之后呢。”谢无珩打断他，“天罪抓下一批人质，我再回来站？还是我不回来，让下一批人质死？”他摇了摇头，“清辞，总要有一个终点的。我选了当这个终点。你再不拔剑，我就自己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丈。
南明在鞘中震动。
它感觉到了什么，剑柄上的云纹自行亮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和他当年在凡间的溪边接过那块焦饼时一样，微微地，不明显地颤着。
“你手在抖。”谢无珩说。
“风大。”
“你从前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红了。”
沈清辞没有否认。
谢无珩又迈了一步。
一丈。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丈的距离了。
谢无珩举起了映雪，剑尖平指，对准沈清辞的眉心。
那个起手式沈清辞教过他——云开，剑势初起时要稳，剑尖不可晃，腕力下沉三分。
谢无珩做得很好。
剑尖一丝也没晃。
“清辞。”他说，“动手。”
沈清辞拔出了南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