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竹梢,药王谷主院的石桌旁已坐着一个人。
姜绾披着半旧的月白外衫,袖口挽到腕骨,手里握着一柄小铜勺。她盯着粥碗上方袅袅升起的白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一道细裂纹。
三丈之内,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和远处茅房角落里微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断断续续,像是从梦魇中挣扎出来的样子。
她没动,也没抬头看那边。只是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两下,又拿出来。米粒熬得极软,山药碎在汤水里泛着乳白光泽。旁边小碟里是腌得脆亮的萝卜条,撒了一点青葱末。
她知道她快出来了。
果然,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虚浮,拖着鞋底蹭过石阶,像踩在棉花上。
柳如烟走出来时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发髻歪斜,一根玉簪松松挂着,随时要掉下来。她扶着墙站了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姜绾。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姜绾没说话,只把面前那碗粥往石桌中央推了半寸。
柳如烟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还搭在墙上,指节泛白。
心里却炸开一串念头:“她怎么起这么早?她是不是就等着看我出丑?”
“这粥……她亲手做的?还是让谁准备的?”
“她笑什么?她明明在笑!”
姜绾确实有点想笑。不是嘲讽的那种,而是纯粹觉得眼前这人狼狈得有点可爱。
但她忍住了。只是低头吹了口气,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顺滑,咸淡刚好。
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这才把整碗粥朝柳如烟的方向轻轻一推。
动作很轻,像递一杯茶那样自然。
柳如烟盯着那碗粥,眉头拧成疙瘩。她没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姜绾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挑衅,也没有安抚。
“拉了一夜,肠胃空了。”她说,“这粥里放了山药和茯苓,养胃的。”
说完,她不再看她,转而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水,小口抿着。
柳如烟愣住。她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到让她没法用“讥讽”去解读。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她在试探我?还是真关心?”
“会不会有后招?比如等我吃完再当众揭穿我昨晚的事?”
“可她自己先吃了……难道真的只是碗粥?”
她盯着那碗粥,鼻子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不是药味,是米香混着山药蒸熟后的甜润气息。
她母亲以前也常熬这种粥。每次她练针失误扎破手指,或是采药摔伤膝盖,回来总能喝上一碗。
那时候灶火噼啪响,母亲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背影在雾气里晃动。
她猛地甩头,把那画面赶出去。
不行。不能心软。她是谢哥哥带回来的女人,是来抢他注意力的。
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热,下意识捂住腹部。这一夜折腾下来,体力几乎耗尽,腿都在发抖。
姜绾听见了她肚子的动静。也听见了她心里那句:“我不想吃她的东西……但我撑不住了……”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把勺子放在碗边,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像是在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可以信这碗粥。
柳如烟咬了咬牙。终于挪动脚步,在石凳上坐下。
动作迟缓,像怕凳子会突然塌了似的。
她伸手去端碗,指尖碰到瓷壁时微微一颤。她迅速瞄了姜绾一眼,见对方正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神情疏淡。
她低头,小心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软糯,山药绵密,茯苓的微苦藏在回甘里,一点都不突兀。
她怔了一下。
这味道……太像了。
像到让她胸口发闷。
她加快速度,一口接一口吃起来。不是饿极了的狼吞虎咽,而是带着某种隐秘的贪婪,仿佛怕下一秒就被夺走。
姜绾静静看着她吃。听她每一口吞咽的声音,也听她心里翻腾的杂音。
“她手艺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是不是放了解药?可为什么我自己先吃了?”
“她到底图什么?”
吃到最后一口时,她动作慢了下来。碗底只剩一点米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了。
然后放下碗,没擦嘴,也没道谢。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背影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默默端来一碗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不说一句话,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时她还不懂珍惜。后来母亲病逝,她再也没喝到那样的粥。
她脚步顿了半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句心声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做的粥,和我娘做的有点像。”
这句话一闪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姜绾听见了。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嘴角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没点破,也没追着说什么。
只是坐着不动,任晨风吹乱了鬓角一缕碎发。
柳如烟已经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脚步依旧沉重,却少了些敌意的紧绷。
院子里只剩下姜绾一个人。
石桌上两副碗筷,一副空了,一副还盛着半杯冷茶。
风吹动桌布一角,拂过碗沿,带起一丝余温。
她抬起手,把那碗空了的粥轻轻拉回自己面前。
碗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油渍,是山药熬化后渗出的脂香。
她拿帕子慢慢擦干净,叠好放回袖中。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羽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看院中的人,又扑棱着飞走了。
阳光渐渐铺满石桌,照在那副空碗筷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她没动。依旧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收拾桌子,又像是单纯不想起身。
腰间的药囊贴着身体,里面装着昨夜留下的“三日痒”残渣和泻药酒底。
她没打算现在就研究它们。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比解药更重要一点。
至少此刻是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些发白,是昨晚使用读心术太久的后遗症。
脑袋也有点沉,太阳穴隐隐发胀。
但她不后悔。
有些人,不需要打败,只需要一碗粥的时间。
风吹得更勤了。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