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罪死了,魔界还有地罪人罪。魔界不灭,九幽噬天阵就还会再摆。你一个人守天界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南明剑断,守到你清气散尽?”
沈清辞闭了闭眼。
“谢无珩。”他睁开眼,声音很低,“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怕我真的动手。”
谢无珩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沈清辞见过,在云雾涧的溪边,谢无珩被杏花落了满肩时,他就这样笑过。
眉眼舒展,嘴角弯起来,眼里的亮光被压得很深,可还是会从缝隙里漏出来。
“我怕。”谢无珩说,“我怕你动手。我怕你杀了我之后,往后三万年你坐在三清殿里,连茶都不会喝了。”
他伸出手,那只缠着红绳的手,慢慢按在沈清辞握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烫。
魔气让他体温高得异常,像一团烧了很久的火。
可他按得很轻,拇指在沈清辞的指节上碰了一下,像从前在凡间,两个人坐在溪边分一块饼时那样。
“别动手。”谢无珩说,“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想办法把人质救出来,然后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你赢也好我赢也好,总比你现在一剑劈下去,往后余生都背着一句『对不起』要好。”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你手在抖。”他说。
谢无珩把手缩回去了:“煞风吹的。”
“你从前说谎的时候,眼尾会动。入魔之后眼尾有纹路,动得更明显了。”
谢无珩把脸偏开:“你看这么细做什么。”
沈清辞把南明从地上拔起来,剑尖回鞘。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焦土上传出去很远,像某种宣告。
“三天。”他说,“我回去告诉他们,给你三天。”
谢无珩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意外:“你信我?”
“你什么时候骗过我。”
谢无珩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枚铜铃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
他伸出手指,在铃铛上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极轻极脆。
“三天之后。”他说,“你再来。我把人质送出去之后,你尽管出剑。我也出剑。打完了不论谁站着,都别觉得亏欠。”
“我若站着呢。”
“那你就回去,把你三清殿那杯冷茶换一换。整天喝凉的对胃不好。”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多了。”谢无珩转过身,往那座白骨高台走回去。
黑袍拖在焦土上,背影被煞气里的暗光照得忽明忽灭。
他走了一半,停下来侧过头:“清辞。”
“嗯。”
“三天后的月亮,大概是圆的。”
沈清辞站在焦土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枚铜铃在腕子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可沈清辞觉得他听见了。
铃铛穿过漫长的岁月,从凡间的山溪一路响到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叮叮当当,一声也没断过。
“三天后是望日。”他说,“月圆。”
谢无珩没有再回头。
他走回白骨高台,黑色的人影融进煞气深处,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点一点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清辞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裂缝在他经过时重新合上,天界的灯火从前方透过来,暖黄的一片。
可他觉得冷。
南明剑鞘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逝,他把它抱在怀里,像当年在凡间的雨夜里,把淋湿的竹简揣进胸口一样。
“三天。”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
第一日,沈清辞坐在三清殿里,替谢无珩挡了三波逼问。
“仙尊,您当真信他?”蓬莱的散仙代表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入魔三年,手上血债累累,您给他三天——三天他能做什么?他跑回魔界去搬救兵,把我们一网打尽!”
沈清辞把茶杯放在案上,杯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响。
“他跑不了。天罪拿他当阵眼,他走了阵就破了,阵破的同时那一万多个人质灰飞烟灭。他不会让那些人死。”
“那万一他骗您呢?万一那些人质根本不存在呢?”
“我在凡间喝过那碗桂花酒。蛊族小女孩的母亲请我喝的,不收钱。我记得她腕上的胎记,青色的,像一片小叶子。”沈清辞抬起眼,“你要我描述给她看么?”
散仙代表哑住了。
“我既答应了他三天,这三天之内,谁也不许动他。”沈清辞站起来,“谁去动他,就是动我。”
殿中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开口。
第二日,天界四境的求援令像雪片一样飞进三清殿。
魔界大军虽然没有继续推进,可那座九幽噬天阵在持续运转,地脉被侵蚀的速度比前日快了一倍。
玉华子来报,说西境的最后一道护山大阵已经出现了裂纹,最多撑两天。
“两天。”沈清辞说,“够。”
“仙尊……”玉华子的眉毛拧成一团,“老朽斗胆问一句,您和谢无珩之间,到底有什么默契?”
“默契就是他还欠我一碗桂花酒。”沈清辞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他说三天,我等他三天。三天后他没办成,我去杀他。他办成了,我……还是得去杀他。”
“那您等什么呢?”
沈清辞没有答。
他看着天边那一线暗红,想的是很多年前的凡间。
谢无珩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山找他,带着一块烙焦了的饼。
饼是谢无珩自己烙的,他母亲卧病在床,没人教他,他在灶前蹲了半个时辰,弄得满脸都是面粉,烙出来的饼一面焦一面生。
“你尝尝。”谢无珩把饼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不怎么好吃,可你要是不吃,我这一路背着它走了三十里山路,就白背了。”
沈清辞咬了一口。
饼确实焦了,苦的。
他把整块饼吃完了,说:“还行。”
谢无珩眼睛一亮:“真的?”
“比生吞石头好一点。”
谢无珩愣了一瞬,然后笑得蹲在了地上。
山风吹着他乱蓬蓬的头发,他蹲在溪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靠着树干直喘气。
沈清辞站在凡间的溪边看着他笑,不知道自己嘴角是什么时候弯起来的。
“笑什么。”他问。
“笑你说话太狠了。”谢无珩擦着眼泪站起来,“我背了三十里路呢。你哪怕说个『还不错』也行啊。”
“还不错。”
“……你现在说已经晚了!我饼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