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灯火通明,八仙桌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
姜绾坐在右首第三位,袖口微拢,指尖贴着藏药囊的布角。
柳如烟端起酒壶,裙裾轻摆,绕过两张条案走到她面前。
“姜姑娘远道而来,如烟敬你一杯。”
她的声音像春水化冰,甜得能滴出蜜来。
姜绾抬眼,看见她唇角翘得恰到好处。
心里却炸开一串弹幕:“喝!喝下去痒三天!让你在谢哥哥面前挠成猴子!”
她垂眸一笑,双手接过酒杯。
指尖触到杯壁,温热未散,是刚烫过的药酒。
这酒不能真喝。
但她必须喝。
她不动声色将左手宽袖垂下,遮住右手动作。
指甲缝里藏着的灰色粉末轻轻一抖,簌地落进柳如烟面前那杯空盏中。
那是她从北戎战俘营顺来的草灰粉。
吃了不会死人,但半个时辰内肠子会打结。
她举杯,唇边笑意温婉。
“多谢柳姑娘款待,我干了。”
酒液滑入口中,一股辛辣混着苦香直冲鼻腔。
她咽得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如烟盯着她喉头滚动,心满意足地笑了。
“好!爽快!”
她立刻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就灌。
姜绾静静看着她喝酒。
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像极了前世会议室里给对手挖坑的项目总监。
可惜啊,今天是你自己跳进去的。
不到半盏茶功夫,柳如烟的笑容开始僵硬。
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掐住小腹,脸色一点点发白。
姜绾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菌,慢条斯理咀嚼。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心声:“不对……怎么会?三日痒明明下在她杯子里的!怎么我肚子疼?”
她差点笑出声。
原来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动作,早就被我看光了。
柳如烟猛地起身,裙带撞翻了酒壶。
“失陪片刻,我去去就回。”
她走得极快,脚步有些虚浮。
背影刚消失在门帘后,姜绾就听见她心里哀嚎:“撑不住了!茅房!快去茅房!”
她放下筷子,抿了口茶漱口。
对面席位上,谢无涯始终没动。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像是在听什么细微声响。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姜绾松了口气。
幸好他没插手。
这种事,她要自己解决。
她继续吃菜,动作不疾不徐。
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三丈内的每一丝动静。
茅房方向传来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接着是喘息、踉跄的脚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坑边。
紧接着,心声汹涌而至:“不可能!我亲手泡的药酒!剂量精准!怎么可能无效?!”
“难道她有解药?还是她根本不怕痒?”
“不行……我要吐了……”
姜绾咬住舌尖忍住笑。
社恐患者的快乐就是这么朴素——看一个想害你的人,反过来被自己害惨了。
她又夹了一块豆腐,轻轻吹了两下。
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窗纸沙沙响。
突然,一道新的心声刺入脑海:“等等……我的酒……是谁给我倒的?”
“我记得我只给她倒了一杯……我自己这杯……谁动过?”
姜绾眼神微闪。
有意思,终于想到这一层了。
但她已经晚了。
泻药正在她肠胃里开花结果。
姜绾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擦了擦嘴。
她听见柳如烟在茅房里低声呻吟,一边拉一边哭:“丢人死了……偏偏在他回来的时候……”
她顿了顿。
“他”是谁?
不用猜也知道。
谢无涯。
姜绾默默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感情牌打得挺熟,可惜这次牌局不是你说了算。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偏西,已是深夜。
宴席上的其他人还在谈笑风生,没人注意到主位空了。
也没人知道,这场接风宴真正的胜负已分。
她悄悄摸了摸耳后的银叶。
还是凉的。
说明周围没有危险气息波动。
她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
读心术嗡嗡作响,像一台老旧收音机不停换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小丫鬟提着灯笼往茅房跑。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
“你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心声却是崩溃的:“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儿拉肚子!尤其是他!”
姜绾闭了闭眼。
行吧,你越不想让人知道,我就越要让你被知道。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这时,谢无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
“你还好吗?”他问。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姜绾点点头:“很好。”
她没说谎。
此刻她确实很好。
甚至有点想哼歌。
但她忍住了。
现在唱胜利曲太早,容易被打脸。
她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掩饰嘴角的弧度。
外头风更大了。
灯笼在廊下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茅房那边安静了几分。
估计是柳如烟已经脱力,趴在地上缓劲儿。
姜绾听见她最后的心声:“我不服……我不信她能赢我……这只是开始……”
她笑了笑。
对,这只是开始。
但你要记住,下次想害人之前,先检查自己的杯子。
她放下茶杯,发现杯底沉淀了一层细末。
是刚才那杯药酒留下的渣滓。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点下来,塞进袖中药囊。
留着以后研究。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宴席渐渐冷清。
有人打着哈欠告辞,有人醉醺醺被人扶走。
姜绾一直坐着没动。
她在等一个信号。
直到看见小丫鬟红着脸从茅房出来,低声跟守夜婆子嘀咕:“我家小姐怕是吃坏肚子了,今晚怕是起不来。”
她这才缓缓起身。
整了整衣袖,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路过庭院时,她停下脚步。
夜露沾湿了鞋尖,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宴厅。
灯火将熄,只剩几盏孤灯亮着。
谢无涯还坐在原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在看。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来。
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姜绾也点头回应。
然后转身,走进黑暗的回廊。
她知道明天还会见面。
但她也知道,从今晚开始,柳如烟不会再小看她。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里面除了川芎丸和干粮,现在又多了两种新样品。
一个是“三日痒”的残渣。
一个是柳如烟喝过的泻药酒底。
她打算找个时间,好好配一副“回礼”。
不是为了报复。
只是为了自保。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善良就放过你。
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个医术高超又嫉妒心强的女人时。
她推开房门,点亮油灯。
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她脱下外袍挂好,坐到床边。
精神有些疲惫,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使用读心术太久的后遗症。
但她习惯了。
她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还能听见零星的心声飘过。
大多是仆妇们议论今晚的事。
有人说姜姑娘胆子大,敢喝药王谷的特酿酒。
有人说柳姑娘今晚怪怪的,连酒都没喝完就跑了。
姜绾听着听着,差点睡着。
忽然,一道熟悉的心声再次浮现:
“我不信……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睁开眼。
是柳如烟。
她还没睡。
正躺在茅房隔壁的小屋里,捂着肚子翻来覆去。
姜绾静静听着。
等那声音终于弱下去,变成断续的呼吸。
她才重新闭眼。
这一次,她真的睡了过去。
夜更深了。
药王谷陷入寂静。
只有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
姜绾的指尖轻轻搭在枕边。
梦里,她仿佛听见谢无涯说:“别怕。”
她没睁眼。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天清晨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她赢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窗外,晨星将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