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把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清辞:“你从前来凡间寻我的时候,走过一片桃花林。记得么?”
“记得。”
“那林子里头有口井,井水是甜的。你说那井底下通着一条灵脉,所以水好。我当时不信,趴下去喝了一口,灌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你呛了半日。”
“你笑我。”
沈清辞不记得自己笑过。
可他记得谢无珩满头满脸滴着水抬起头来的样子,记得他说“甜的”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
“那桃花林去年被雷劈了。”谢无珩说,“半座山头都烧了。我后来去看,井还在,水还是甜的。可是井沿上你刻的那个字没了。”
沈清辞微微动了动。
“我找了很久,没找着。”谢无珩的声音低下去,“那字刻得浅,火烧过一遍,就不在了。”
观云台上风很大,吹得谢无珩的袍角翻卷起来。
他站在风里看着沈清辞,面容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下颌绷得很紧,可嘴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点点涩。
和他当年在云雾涧问“寂不寂寞”时露出的那种笑一模一样。
“清辞。”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还要念经给我听么。”
沈清辞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谢无珩。
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那双眼睛——谢无珩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和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溪边碰见他时一样亮,亮得让沈清辞想起多年前凡间的月夜,月照松林,万物寂静,只有溪水在响。
他的喉咙动了动。
“谢无珩。”他说,“我……念不了。”
……
魔界大军的鼓声从天尽头传来,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
三清殿里又在开会。
几位宗主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说沈清辞迟迟不动手,分明是还有私心;有人反驳说仙尊秉公执掌天道三万年,何曾有过半分差池;又有人拍桌子说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管什么公不公私不私。
玉华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忽然开口:“谁去请仙尊?”
殿里安静了一瞬。
“已经请了三次了。仙尊在观云台上,谁也不见。”
“便去第四次。第五次。请到他肯来为止。”玉华子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老夫亲自去。”
他走到观云台的时候,沈清辞还坐在那根石柱下面。
天已经暗下来了,魔界的煞气漫过了半面天穹,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帷幕。
沈清辞的手边摆着一柄剑——他的本命仙剑,南明。
剑身通体银白,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三万年来从未出鞘。
玉华子在他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仙尊,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谢无珩入魔三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仙尊比老朽清楚。西境三十七宗,东海的七座仙岛,北境的两大剑派……他转身成魔的那一夜,杀穿了三道仙关,守关的二十七位真仙没有一个活口。”
沈清辞没有动。
“他杀过你亲手护下来的人。”玉华子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像铁钉钉进木头里,“当年你定下六道新规,放了一批困在畜生道三世的魂灵重新投胎。那些人里有一个转世成了北境剑派的小弟子,才二十三岁,谢无珩一剑穿心。”
“我知道。”
“那仙尊……”
“我在观云台上坐了一日一夜,亲眼看着北境方向的那盏引魂灯灭了。灯灭的时候,我数了三息。”
“三息?”
“三息之后,南明剑柄上的灵纹发了一次热。那是它自己动的。”沈清辞低头看膝上的剑,“剑认得他。我用南明陪他练了三年的剑,剑气浸透了剑身,如今剑还有记忆,我反而没有了。”
玉华子沉默了一会儿:“仙尊,老朽斗胆。您和谢无珩之间……到底如何?”
沈清辞没有答。
远处的鼓声又响了一轮。
这一次更近了,震得观云台上的石栏微微颤动。
沈清辞站起身,把南明握在手里:“备香案。”
“香案?”
“祭天。我要借天道之力开一个缺口进去,否则近不了他的身。”
玉华子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后退:“老朽这就去办。仙尊……您当真动手?”
沈清辞没有看他,抬步往三清殿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玉华子。”
“老朽在。”
“他入魔那一夜,三清殿的钟响了九声。九声灭世钟,天道判他当诛。”沈清辞说,“我坐在殿里听完九声钟响,一道敕令没有下。”
玉华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清辞往前走了。
香案摆在三清殿前的广场上。
七十二盏长明灯围成一圈,灯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清辞站在香案前,把南明横在掌中,割破了左手掌心。
血渗出来,滴进案上的青铜鼎里,鼎中无火自燃,腾起一道青烟。
青烟升到三丈高处,被一道无声的力量截住。
天穹中隐约显出金色纹路,那是天道在审视,在衡量。
沈清辞仰头看着那些纹路,念出了他的请愿:“沈清辞,受天道刑律之职三万年,今日请开天罚之门,以一己之力承三界因果,入阵诛魔。”
金色纹路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无悲无喜的眼睛。
忽然之间,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整个人被光裹住,剑锋上的云纹一寸一寸亮起来,南明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清殿外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仙兵仙将。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沉默地看着那个站在光柱中的人。
沈清辞的背影被拉得很长,袍角在风里翻飞,剑尖点地,那一滴血从剑尖坠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殷红的花。
“开道。”他说。
前方,魔界的煞气像一堵墙被人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由白骨垒成的高台,台上站着一个黑袍的人影。
沈清辞握紧剑,走进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天地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风声,鼓声,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焦黑的土地上,一步,一步。
白骨高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