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旌旗已经压到天尽头的云海上了。
三清殿里站满了人。
各仙宗宗主,天界宿老,蓬莱的散仙代表,昆仑掌门的护法,甚至地府那边派来了一位判官,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名字的黄纸,说是新死的仙兵仙将,厚厚一叠,压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辞坐在殿中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殿中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从昨夜起,魔界大军在忘川渡口摆下了九幽噬天阵。
那阵非寻常阵法,阵眼是活人——或者说,是曾经活过的人。
谢无珩站在阵眼中央,浑身魔气遮天蔽日,他周围三千丈内万物枯死,鸟兽绝迹。
魔界尊主天罪放出话来,说此阵一成,仙界千万仙宗便如沙上之塔,三日内悉数崩塌。
“那阵破不了。”昆仑掌门玉华子率先开口,嗓音发涩,“老夫带人试了七次,死了九位真仙,剑气劈在阵上像劈在水里。阵眼有魔气护持,外人近不得身。唯一的破法……”
他顿住了。
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唯一的破法,是阵眼自行溃散。
而阵眼是谢无珩。
三界之中,唯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溃散——或者说,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停下来,露出那一个破绽,让剑尖透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没有看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干净,修长,在漫长的三万年间执掌过天规法度,判决过无数生死,此刻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仙尊。”有人叫了一声,带着哭腔,“西境三十七宗已经没了,昨晚传回来的消息,三位宗主战死,门下弟子十不存一。再拖下去……”
“仙尊!”又有人说,“谢无珩已是魔道,是堕仙,人人得而诛之!您和他有过旧谊不假,可……”
“我和他何时有过旧谊。”
沈清辞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落在实处。
殿中一静。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门口那一线天光上:“不过是当年他在凡间时,我指点过他几回修行。算不得旧谊。”
有人松了口气:“那便好,那便好。既如此,仙尊持剑走一趟,我们举全界之力替您开道……”
沈清辞没有答。
他端着那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三清殿。
身后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跟上去。
殿外的天是灰的。
魔界的煞气已经漫上了天界的边缘,云层底部透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沈清辞沿着长廊走了很远,远到身后三清殿的飞檐都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才在观云台上停下来。
风很大,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靠着一根石柱,缓缓坐了下来。
观云台是三清天界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能看见凡间的山川湖海,也能看见远天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魔界的大阵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
沈清辞看着那片暗色,看了很久。
“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说。
沈清辞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
来人绕到他面前,袍角沾着露水,眉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像从前无数个山间的清晨一样。
“谢无珩。”沈清辞说,“你怎么进来的。”
“三界都在忙着备战,没人拦我。”谢无珩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点东西,山下陈家铺子的桂花糕,你从前爱吃那个。”
沈清辞没有接。
谢无珩举了一会儿,自己把油纸包拆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不甜。陈老头手艺越来越差了。从前你替他治好了那棵病枣树,他感激得不得了,每年入秋第一茬桂花都先给你留着。你后来不去了,他还问我,说那位清辞先生怎么这些年都不来了,是不是嫌他糕点做得不好。”
“你如何答的。”
“我说先生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沈清辞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观云台上,像很多年前坐在云雾涧的溪边一样。
只是那时候谢无珩背着一张弓,沈清辞膝上摊着竹简,周围是山风和鸟鸣。
如今他们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脚下是十万仙宗的生死,头顶是正在压下来的煞气。
“你瘦了。”谢无珩忽然说。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
谢无珩靠在石柱上,侧脸被天光映得棱角分明。
他身上那件黑袍有些旧了,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口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里衣——那是他在凡间学道时穿的那种粗布衣裳,这么多年好像没换过。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谢无珩抬手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枚铜铃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当年用山间的铜矿熔了,随手捏的一枚小玩意儿,送给谢无珩做十六岁的生辰礼。
他没有说那是生辰礼,只是某天早上把铜铃搁在溪边的青石上,压着一张桑叶,写了两个字:戴着。
谢无珩也真的戴了。
从十六岁戴到现在,皮绳换了不知道多少根,铜铃磨得发亮,可一直挂在他腕子上,一刻也没有摘过。
“你该换个铃铛。”沈清辞说,“这个快磨穿了。”
“换什么,不换。这世上就这一个,别处寻不到。”谢无珩把那枚铜铃在指间转了转,叮一声轻响,又被他握住,“我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找你从前念经给我听的那片竹林。找不着了。山还是那座山,林子还在,可坐下来听风声,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你念经的声音。”谢无珩笑了一下,“从前你念的那些,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你还在念,念到我醒为止。后来我一个人修行,半夜打坐入定,耳朵里空空的,觉都睡不着。”
沈清辞把脸转回去,看向远处的天。
“你走吧。”他说。
“走哪儿去。”
“回你的阵里去。”
谢无珩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某句话:“他们让你来杀我?”
“三界大局如此。”
“你答应他们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