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际传来金甲碰撞的声响,执法仙官的号令声隐隐约约穿过云层逼近。
“谢无珩。”沈清辞又叫他一声,“走。”
谢无珩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在发抖,抖得整柄剑都在嗡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往肩上一扛,转身御空而起。
浊气翻涌成虹,他飞出去百丈,猛然回身向下看。
枯树下面已经空了。
沈清辞不在那里了。
远处天际金光暴亮,天刑司的人到了。
谢无珩听见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三清天界的铜钟,响一次便是有一位仙尊被押入天刑狱。
钟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云层,穿过山风,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风灌满他的袖口,浊气在身周翻涌如海,他御剑破空而去,千里云海在他脚下铺展如画卷。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杏花开了,你出来看。”
……
三千年后。
三清天界的铜钟已经不响许多年了。
天刑狱深处最幽暗的那一间石门打开时,天光照进来落在石阶上,照出一个微微眯眼的身影。
白衣已经灰败不堪,袖口磨出了线头,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和从前一样,脊背挺直,像一道写在天上的律条,只是那道律条的边缘已经泛了毛。
值日仙官在门外等着,手里捧着一套新衣:“仙尊,请更衣。”
沈清辞接过那套白衣,低头看了看,和他三千年前穿的那件几乎一样。
“多谢。”他说。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踏上天刑狱外的白玉长阶时日光猛然涌入眼帘,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阶下云海翻涌,六界山川如棋盘铺展,和他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三千年,对于天道来说当真只是一瞬。
值日仙官躬着身问:“仙尊要往何处去?”
沈清辞站在阶末想了想。
“昆仑。”他说。
去昆仑的路他走了很久。
三千年没有御过云,他的灵力回复得慢,脚下云气薄得像纱,飘到一半便散了,他索性落下来徒步走。
凡间的山野和他记忆里大不相同了,村落多了,道路宽了,山间偶尔有年轻修士御剑掠过,看见他只当他是个落魄的老道,没人多看一眼。
他走了七天。
第七日黄昏他走进了那片雾。
雾和当年一样浓,三步之外不见人影。
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脚下的泥土,身旁的树木,风的气息,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雾渐渐薄了,前面有溪水的声音传来。
他走出雾阵,看见了那条溪。
溪水还是那样清,潺潺流过卵石,发出泠泠的响。
溪边的青石还在,石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杏花瓣,粉白粉白的,堆了厚厚一层,像下了半日的雪。
沈清辞站在溪边没有动。
青石旁边的那棵杏树比他记忆里大了许多,枝干粗壮如抱,满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满地满溪。
杏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树干坐,膝上横着一柄古剑,剑鞘上的刻痕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左颊一道旧痕淡淡地印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只是那一小片肤色比周围浅一点,像洗了很多遍的墨迹。
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脚边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个野果,还有一小壶酒。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杏花落在那个人的肩头和他膝上的剑鞘上,他伸手轻轻拂去了一片。
“谢无珩。”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重,像溪水淌过卵石。
那人没有睁眼。
沈清辞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肩挨着他的肩。
杏花还在落。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树隙间漏尽,山月升上来把整条溪照得亮堂堂的,沈清辞抬手把外袍解下来,搭在身边的人肩上。
那个人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对上沈清辞的脸之后定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
月光落在沈清辞的白衣上,落在他眉梢眼角,把他这三千年在幽狱里磨出来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鬓边多了几缕灰白的发,眼角多了一道极浅的纹,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清淡淡的,像雪后初晴的山色。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笑意从浊痕旁边漫开来,扯动着整张脸,皱纹和他的笑混在一起,可那双眼很亮,亮得像当年山溪边上那个背着猎弓的少年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
“你出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带着梦里的尾音。
“嗯。”沈清辞说,“出来了。”
“杏花开了好多季。”那人说,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你看,今年开得特别好。”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满树杏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风过处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身满肩。
“嗯。”他说,“特别好。”
那人把头往他肩侧靠了靠,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
“等了你好久。”他说。
“我知道。”沈清辞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人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枯瘦粗糙,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掌心已经没有那道金色烙印了。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裂纹。
“你伤好全了?”
“早好了。”那人说,“浊气散了之后仙骨自己长回来的,就是有点慢。”
“还疼吗?”
“早不疼了。”他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他鬓边那几缕灰白发上停了一会儿,“你在里头——”
“挺好的。”沈清辞说,“底下安静。”
“吃得惯吗?”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人找你论道?”
“有几个。”
“那你跟他们论了?”
“论了。”
“论赢了吗?”
“赢了。”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连肩膀都没抖。
“那就行。”他说,“你赢了就行。”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靠着杏花树并肩坐着,溪水在脚边流过,山月在天顶悬着,花瓣落了满身。
风偶尔吹过来时带着杏花的甜香。
“沈清辞。”那人叫他。
“嗯?”
“你还寂不寂寞?”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
那人靠着他的肩,眼睫半垂着,月光照在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沈清辞想了想。
“不寂寞了。”他说。
那人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清辞看见了。
他握紧了那只枯瘦的手,把掌心贴上去,隔着三千年幽暗的岁月,隔过浊气,裂隙,追杀令和天刑狱,隔过那些他们不能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做的事。
他什么都没再说。
因为不用说了。
杏花落了他们满身,溪水还在流,山月还悬着,天还是从前的天。
天道之下,他们终究是又坐在一起了。
如此而已。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