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转身御剑腾空,浊气在他身周翻涌成一道暗色的长虹,划过天际时留下一道墨痕。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溪边的人,沈清辞站在青石上仰着头,白衣在风里猎猎翻飞,日光落了他满肩。
谢无珩冲他摆了摆手。
沈清辞没有抬手。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风,隔着云,隔着越来越远的天与地。
谢无珩看见那口型了。
和百年前裂隙合拢时他在浊浪里最后看见的那三个字一样。
“活下去。”
谢无珩回过头去,御剑破空,长风灌满他的袖口和衣襟,左臂的伤口被风刮得生疼,可他没停下来。
他在心里答了一句。
“你也别死。”
……
追杀令颁布后的第七个月,谢无珩被封了第五处裂隙。
同一天,仙界追兵围住了他。
围住他的是第七天刑司的精锐,领队的是个年轻仙君,沈清辞的弟子。
谢无珩从裂隙里出来的时候浊气还没散干净,满脸满身的黑雾,抬头一看,百丈外乌压压站了一片金甲仙兵,剑阵已成,杀机毕露。
领队那仙君上前一步,抱剑行礼:“谢前辈,得罪了。”
谢无珩把剑上的浊血擦了擦,扛在肩上:“你师傅让你来的?”
仙君沉默了一息:“是。”
“他有话带给我吗?”
“师傅只说——”仙君顿了一下,“不论生死。”
谢无珩笑了。
那笑意扯着他左颊的浊痕微微发疼,可他笑得畅快:“行,那来吧。”
这一战打了两个时辰。
谢无珩剑上浊气翻涌,一剑横扫出去金甲仙兵倒了一片,可第七天刑司的剑阵合围上来时他还是退了半步。
他修为本在这些人之上,可连日封裂隙耗了大半,身上旧伤叠新伤,左臂那道浊气伤口已经蔓延到手肘了。
他一边打一边退,引着追兵往下一处裂隙的方向去。
领队那仙君追得最紧,剑尖直取他后心。
谢无珩回身格了一剑,两剑相交时他在那仙君眼里看见了一丝犹豫,极短的一瞬,像云雾里闪过一道光。
谢无珩没有刺那一剑,只是借力腾身翻了出去,御剑破空而去。
身后仙兵追了千里,最终被他甩进一片混沌雾障里。
他停下来时倚着一棵枯树喘了半晌,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
他低头拆了布条看了看,伤口发黑发紫,浊气从边缘渗出来像墨汁滴在皮肤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晃了晃,已经空了。
沈清辞给他的药撑了七个月,断药后浊气猛扑上来,比之前更凶。
他把空瓶塞回怀里,闭上眼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谢无珩睁开眼,枯树对面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眉眼清澹。
“你又来了。”谢无珩说。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左臂的伤,什么也没说,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开始替他重新包扎。
动作很熟,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偷了多少东西出来?”谢无珩问他。
“该拿的都拿了。”
“禁库查了没有?”
“查了。”
“查到你了吗?”
“查到了。”沈清辞低着头缠布条,“我写了自陈书放在案上。”
谢无珩的手猛地攥紧了:“你——”
“天刑司的人今天早上会发现那封自陈书。”沈清辞把布条打了个结,拍了拍手站起来,“大约再过两个时辰,仙界就会撤销你的追杀令,改成追捕我。”
“沈清辞你疯了——”
“药是我偷的,录本是我改的,天刑印是我盖的。”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卷经文,“每一件都够我革去仙职,锁入天刑狱。”
谢无珩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替我担了?”
“不是替你。”沈清辞说,“东西是我拿的,不该你背。”
“可追杀令是你发的!你盖天刑印是执行天道律法,那是你的职责,你替我担那些罪——”
“追杀令是我发的。”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谢无珩,我发追杀令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天刑印盖下去的那一瞬间,三界因果全在我手上转了一圈,我算过了。”
“你算过了什么?”
“算过哪条路你活得下来。”
谢无珩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指节上全是细碎的新伤旧伤,浊气在伤口边缘洇着暗色。
“追杀令不发,六界各域自行围剿你,你寡不敌众,最多撑半年。”他说,“发了追杀令,所有追兵都在明处,你能引,能避,能借他们的势封裂隙。可这样一来天刑印的因果就落在我身上——法旨是我写的,印是我盖的,法理上你被我追杀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我对你的“杀因”。天道律条里杀因者须承杀果,你受过的每一剑因果都会折回我这里。”
谢无珩松开他的手腕:“所以你偷药改录本——”
“为了把杀果引到别处。”沈清辞说,“药是禁物,改录本是欺瞒天司,这些罪名压上来,天道对“杀因”的追究就会叠加上去,两条因果互相绞缠,最后落到我身上的反而轻了。”
“轻了?”谢无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刑狱最轻的刑期是三千年。”
“三千年换你两年。”沈清辞说,“不亏。”
谢无珩站在枯树下面看着他,日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他脸上,左颊那道浊痕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走。”
沈清辞看着他。
“跟我走。”谢无珩说,“别回仙界了,别去天刑狱,你跟我走,裂隙还剩四处,封完了我们一起找个地方,不管什么天道清浊正邪——”
“谢无珩。”沈清辞打断他。
这个全名落在山风里,像一枚沉到水底的石头。
“天道不是不管就不存在的。”沈清辞说,“我走了,追杀令会在三天之内重新发给你,这回换别人来盖印,不会再有“不论生死”四个字,换成“就地诛杀”。你撑不过三个月。”
“那你回去就是三千年——”
“三千年是刑期。”沈清辞说,“不是死期。”
他走近一步,抬眼看着谢无珩,目光和他第一次在溪边看见那个背着弓的少年时一样平静。
“我活得够久了。”他说,“三千年对我来说只是一眨眼的事。你不行,你才活了不到四百年。四百年的杏花才开了几季?”
谢无珩的眉峰猛地拧起来。
“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清辞抬手,指尖落在他左颊那道浊痕上,轻轻碰了一下,“你还有四处裂隙要封,封完了就找地方待着。别被人找到,别死。三千年后我出来,要是你还活着,我们去溪边看杏花。”
谢无珩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清辞,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清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低沉,尾音微微发颤。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沈清辞说,“我替我自己做了决定。你活不活得下去是你的事——”
“你少来这套。”谢无珩猛地转回身,“你拿你三千年换我两年,然后跟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
“那我说点有关系的。”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那道金色烙印隔着白衣微微发亮。
“你当年问我一个人坐在三清殿里寂不寂寞。”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
谢无珩盯着他的手。
“后来你走了,我坐在殿里的时候知道了。”沈清辞说,“我活得够久了,可我不想再坐三千年不知道什么叫寂寞的殿。你活着,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
“有一个人会在杏花开了的时候想问我一声。”
谢无珩的眼眶红了。
他把脸偏到一边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抹完了转回来看着沈清辞,声音还是哑的:“你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沈清辞把手从心口放下来,“你该走了。天刑司的人快到了。”
他退后半步,白衣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谢无珩站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