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珩是在追杀令传到第四域的时候看见沈清辞的。
他当时正从一处新裂隙里出来，满身浊气未散，袍角滴着黑水，左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是上一处裂隙里被浊气凝成的尖刺划伤的。
伤口不大，只是浊气渗进去半边臂膀都在发麻，他懒得处理，把剑往肩上一扛就往下一处赶。
路过一条山涧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山间岩石缝里渗出来，清甜得很。
他蹲在溪边把脸上的血污洗了洗，水面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还是他自己的，只是左颊多了一道细细的浊痕，像墨迹洇在宣纸上，擦不掉，洗不净。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触感粗糙，已经不疼了。
忽然水面晃了一下。
谢无珩抬头，溪对岸站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站在一块青石上，衣袍一尘不染，眉目清澹如远山积雪，和百年前在裂隙外看他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变过。
日光从林间筛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谢无珩蹲在溪边，手上还滴着水，就那么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溪水对望。
过了很久谢无珩先开口了。
“你还是穿白的好看。”他说。
嗓音沙哑粗粝，和他当年在溪边跟沈清辞论道时清朗的少年声线判若两人。
沈清辞没有接话，从青石上下来，踩着溪中的石头走到他面前。
谢无珩站起身，比他高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时总是下意识微微低着肩，像当年山野间那个背着猎弓的少年一样，怕自己太高挡住了他的光。
沈清辞抬手按在他左颊那道浊痕上。
指腹很凉，贴着那一小片暗色皮肤。
谢无珩偏了一下头，被他按住了。
“别动。”沈清辞说。
他掌心那道金色烙印亮了，极淡的金光渗入浊痕，浊痕缩了缩，又涨回来，金与黑在皮肉下绞杀片刻，最终金光熄了，浊痕纹丝不动。
谢无珩看着他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别试了，我自己试过几百回了。没用。”
沈清辞垂着眼看他手臂上那条渗血的布条：“伤口。”
“小伤。”
“浊气入体了。”
“每天都有浊气入体，多这点少这点一样。”谢无珩低头拆了布条给他看，臂上伤口确实不深，只是周围一圈皮肤都已经发黑，像腐败的果皮。
沈清辞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说话。
谢无珩把布条胡乱缠回去，系了个死结，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递过去：“喝吗？凡间的，不贵，后劲大。”
沈清辞接了。
谢无珩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席地在溪边石头上坐下来。
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隔着半臂的距离，溪水从脚边流过，泠泠作响。
“追杀令我收到了。”谢无珩说。
沈清辞没有说话。
“第四域传得最快，昨天就到我手上了。”谢无珩把玩着酒壶的塞子，语气轻描淡写，“法旨上的字我认得，是你写的。”
沈清辞仍然没有说话。
谢无珩转头看他：“你盖印的时候手抖没抖？”
沈清辞看着溪水：“没有。”
“那行。”谢无珩点头，“手不要抖就行。你手抖了天道律条会歪，歪了就麻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清辞把酒壶举起来喝了一口，酒确实烈，呛得他喉间发烫。
他闷着声咳了两下，谢无珩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拍了两下就收了回去。
“你怎么找到我的？”谢无珩问。
“浊气太浓了。”沈清辞说，“整个第四域的人都在躲你，我循着最浓的方向走就行了。”
“合着我是那盏指路明灯。”
“嗯。”
谢无珩被他这个“嗯”逗得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呛了风，弯着腰咳起来。
沈清辞递了水过去，他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眼角泛着红。
“沈清辞。”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还能撑多久？”
沈清辞握着水囊的指节紧了紧。
“浊气已经浸到第三重仙骨了。”谢无珩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我算过，到第五重的时候仙元会崩，到时候我这身修为散尽，浊气反噬，大约还能活半个时辰。”
沈清辞看着溪水：“多久到第五重？”
“快的话两年，慢的话三四年。”谢无珩把头往后仰，靠在身后那棵老树上，树荫落了他满脸，斑斑驳驳的，“不过裂隙还剩九处没封，两年应该够了。”
“封完之后呢？”
“封完之后啊——”谢无珩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思考，“封完之后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总不能死在别人家门口，给人添晦气。”
沈清辞没有再问。
他把水囊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瓷瓶，白釉无纹，瓶口用红蜡封着。
他把瓷瓶放在谢无珩手边的石头上：“喝了这个。”
谢无珩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是液体，轻轻一摇就响：“什么？”
“封住第四重仙骨的。”
谢无珩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第四重仙骨一旦染浊，你最多撑三个月。”沈清辞看着他说，“这药可以让第四重暂时隔绝浊气，给你再多一年的时间。”
谢无珩沉默了片刻：“你从哪弄来的？”
“天机司禁库。”
“禁库。”谢无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抬头看他，“你偷的？”
“我拿的。”沈清辞说，“天机司归我管。”
“你管天机司，禁库的东西每一件出入都有录。”谢无珩盯着他，“录本上记了没有？”
沈清辞没有回答。
谢无珩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你没记。”
沈清辞的目光从溪水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不该这么做。”谢无珩说。
“药给你了。”沈清辞说，“喝不喝随你。”
“沈清辞——”
“你活不活得下去是你的事。”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仍是平的，“我有没有办法救你是我的事。”
溪水潺潺流淌，林间的鸟叫了几声又歇了。
谢无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瓷瓶拔开，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液入喉是苦的，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胸腔里有一阵温热的暖意漫上来，像有人往他心口贴了一只暖炉。
他放下空瓶，呼出一口浊气：“真苦。”
沈清辞看着他喝完，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无珩看见了。
他没有戳穿，只是把空瓶揣进怀里：“这东西要是被人查出来——”
“查不出来。”
“你这么笃定？”
“天机司的录本。”沈清辞站起身，袍角拂过溪边湿漉漉的碎石，“每一个字都是我批的。”
谢无珩仰头看他。
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沈清辞的白衣上，他逆着光站着，整个人像一道写在天上的律条，清白端正，无懈可击。
可谢无珩知道他在那道端正的白衣下面干了什么。
偷禁库的药。
篡天机司的录本。
欺瞒三清天界。
手写“不论生死”的法旨时笔锋没抖。
每一件都够他沈清辞从无为仙尊的位子上摔下来，摔进天刑狱里。
“值得吗。”谢无珩轻声问。
沈清辞低头看他。
山风灌进他半敞的袖口，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弯腰，伸手把谢无珩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无珩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掌心那道金色烙印烫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沈清辞的脸。
沈清辞已经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两个人之间隔了那半臂的距离，和从前在山溪边并肩而坐时一样。
“你该走了。”沈清辞说，“第四域的人快搜到这边了。”
谢无珩点了点头，把剑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沈清辞。”
“嗯。”
“追杀令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故意的。”沈清辞说。
谢无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低沉：“你什么都知道。”
“天道法旨，仙尊落印，三界通缉。”沈清辞一字一字地说，“追杀令一出，所有人都会追着你跑，你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清剿浊气的时候反而有你开路。”
“嗯。”
“你把仙界的人都引到裂隙去，省得他们到处乱窜添乱。”
“嗯。”
“你自己在前面跑，追兵在后面跟，追上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你跑得快。”
“嗯。”
沈清辞看着他：“你把仙界当成你的剑用了。”
谢无珩耸了耸肩：“好用就行。”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