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谢无珩镇守百年的地方。
仙界当年派他去的,说裂隙乃上古仙劫遗留,浊气外溢祸乱人界,需有修为高深之人常年镇守。
那时沈清辞还是无为仙尊,修为更高,按理该由他去,可天机司算出他若靠近裂隙,天道法则便会失衡,三界气运将生巨变。
最终坐在审判席上裁定镇守人选的人也是他,他笔下的名字是谢无珩。
谢无珩接了那道旨,一句怨言也没有。
沈清辞送他走的时候在裂隙入口站了很久,谢无珩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等我回来,溪边那棵杏树该开花了吧。”
沈清辞说:“会开的。”
裂隙入口合拢,浊气翻涌,谢无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此后百年,沈清辞每隔十年去一次裂隙入口,在界碑旁坐一会儿。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裂隙里偶尔传来极轻的剑鸣声,他便知道谢无珩还活着。
第十次去的时候,剑鸣声没有了。
裂隙里涌出的浊气浓得像墨,沈清辞站在界碑前,看见碑上多了一行字,是剑尖刻的:“杏花开了吗。”
字迹凌乱,像是匆匆忙忙写的。
沈清辞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抬起手,在下面刻了两个字:“开了。”
他回去后去了溪边,那棵杏树果然开着花,粉白粉白的,落了满地。
沈清辞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捡了一朵,小心收进袖中。
那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为一棵树的花落驻足。
后来裂隙浊气外溢愈演愈烈,六界震动,沈清辞率仙军前往镇压。
裂隙打开的那一瞬间,浊浪滔天之中他看见了谢无珩。
谢无珩站在裂隙中央,满身血污,半边仙骨已呈暗黑色,眉心一缕浊气缠绕不散。
他看见沈清辞,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轻,像当年在山溪边看桑叶上的字时那样。
“杏花开了啊。”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清辞站在浊浪之外,隔着漫天黑雾看他,身上仙袍纤尘不染。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仙将出声催促。
“仙尊,裂隙浊气已控,该封了。”
沈清辞抬了抬手。
封印大阵启动,金光暴起,裂隙缓缓合拢。
谢无珩站在封印的另一侧,浊气在他身周翻涌如海,他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收,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个极淡的点头。
他知道沈清辞看见他了。
他也知道沈清辞不得不封上那道裂隙,把他和满身浊气一起封在里面。
他还知道,沈清辞站在裂隙外面看他的那一眼里,藏着多少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谢无珩都懂。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裂隙合拢的那一瞬间,沈清辞听见了极轻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的一句话。
“我不怪你。”
沈清辞站在原地,浊浪散去后天地清明,仙将们上前恭贺,说裂隙已封,仙尊功德圆满。
他听着那些话,面上神色如常,微微颔首,转身御云而去。
没有人看见他袖中那朵杏花碎了。
花瓣碎成粉,从他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散在裂隙入口的界碑旁。
此后又是百年。
仙界查探裂隙时发现谢无珩已不在封印之内,浊气反而被他带走了大半。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破开封印,拖着满身浊气四处奔走,四处封堵裂隙,以自身为容器吸纳浊气。
这样做的代价是他的仙骨一天比一天黑,修为一天比一天不稳,三界传言昔日的天才剑修已沦为半人半魔的怪物。
可他确实封住了十七处裂隙,救了无数生灵。
那些被救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看见一团黑雾从天而降,浊气被吸走后又腾空而去,连句多谢都来不及说。
沈清辞知道。
他每一桩都知道。
天机司呈报上来的卷宗堆了三尺高,他一卷一卷地看,看到谢无珩的名字就停下来,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再把卷宗归入“已阅”的格子。
那些卷宗里写的全是功绩。
可天道不认功绩。
天道只认干净与污浊。
清气为善,浊气为恶,仙骨洁白者登仙途,仙骨染黑者堕魔道。
这是刻在天地法则里的东西,比沈清辞活了更久,比他手上那道金色烙印更古老。
沈清辞执掌天道刑律,审定六界法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法则意味着什么。
清浊不两立。
谢无珩的仙骨一旦彻底染黑,天道就会自动把他划入“邪魔”之列,不需要任何人动手,法则本身就会碾过去,直到他魂飞魄散。
沈清辞想过很多办法。
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禁术秘法。
他翻遍了仙界所有典籍,找到十七种可能净化浊气的法子,每一种他都亲自试过,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浊气已经浸入谢无珩的根骨,与他修了数百年的仙元纠缠在一起,若要强行剥离,谢无珩会先于浊气而亡。
沈清辞在藏书阁里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合上最后一卷书,起身时膝上那卷竹简滑落在地,展开的页面上只有一句话:“天道无情,不容相救。”
他低头看了那句话很久。
然后弯腰捡起竹简,放回架上,转身走出了藏书阁。
从那天起他不再寻找救谢无珩的方法。
他只是开始准备另一件事。
追杀令颁布那日沈清辞从三清殿出来时遇见了值守仙官。
仙官躬身行礼说:“仙尊,天刑印已盖,法旨已传,六界皆已知晓。”
沈清辞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仙官迟疑了一下又说:“谢无珩……他毕竟立过功,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一息。
“没有。”他说。
声音很平,像水淌过溪石。
仙官不再问了,垂首退下。
沈清辞独自走在三清天界的白玉长阶上,衣袂被风吹起又落定。
阶下云海翻涌,六界山川如棋盘铺展在他脚下,那些人间的山,人间的溪,人间的杏花,全都在云层下面看不见了。
他走到阶末站定。
远方裂隙群的方向有一点极淡的黑色在云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御剑掠过,速度极快,一闪便没了踪迹。
沈清辞看着那个方向,目光穿过千里云海,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身上。
他张了张口,唇齿间无声地动了几个字,风灌进来把那些字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若有人离得近,大约能从那口型里分辨出三个字。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