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的追杀令是三日前颁布的。
三清殿里铜钟长鸣,金色法旨浮于殿顶,字字如刀,无上仙尊沈清辞亲手盖下天刑印,那印落在帛书上的声音极轻,满殿仙官却听得清清楚楚。
无人敢言,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求情。
沈清辞立于殿中,仙袍垂落,眉目淡如远山,一句话不多说便令传令仙官携追杀令奔赴六界各域。
那道法旨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兹有谢无珩,昔镇裂隙有功,然久纳浊气,仙骨染污,已堕邪道。今令六界通缉,不论生死,擒拿归案者,得天刑功果。”
“不论生死”四个字是他亲笔写的。
法旨传出去后殿中空荡,只剩他一人。
铜钟余音还在梁间盘旋,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动,天光从殿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像往常一样妥帖。
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值日仙官端了茶来,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沈清辞看着那盏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入喉后什么滋味都没有。
三清天界无人在意他喝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从混沌中睁眼那日起,一切入口之物皆是索然无味。
三千年来他尝过六界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最好的灵果,舌尖上从来只有清水的寡淡。
那道清气下凡之前他不知道寂寞,那道清气化成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的时候,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息,杯底有一丝他无法分辨的暖意漫上来,很薄很浅,像山间溪水底下的阳光。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活了三千年来唯一尝到的一次滋味。
谢无珩待他好,好得不管不顾。
山野知交那些年,谢三郎还是谢三郎,背着一把猎弓满山跑,每次见了他就从怀里掏出东西来,有时是用桑叶包着的野莓,有时是竹筒装的泉水,有时只是一块温热的石头,说是在溪边捡的,摸着舒服,给他暖手用。
沈清辞修行万年,哪里需要暖手的东西,可谢三郎塞给他他就收着,石头确实温的,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小团活生生的东西。
后来谢三郎入了道门,改名谢无珩,天赋何等惊人。
那些老道说他天生剑骨,根器绝世,修行一日千里。
旁人数十年参不透的剑诀他三日便成,旁人破不了的瓶颈他闭一次关便过。
六界都传凡间出了个不世奇才,将来必登仙途巅峰。
只有沈清辞知道谢无珩为什么修得这样快。
因为他在赶时间。
山下的游方道士说谢无珩命中有天劫,若不修行活不过二十五,身边人也要受牵连。
谢无珩不愿信,可他又不敢不信。
他母亲在他入道第二年便去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说是梦见山里有光,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谢无珩在母亲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去溪边找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青石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沈清辞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山风很大,吹得谢无珩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沈清辞把外袍解下来,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和他当年在溪边给打盹的谢三郎搭外袍时一模一样。
谢无珩闷声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在那座大得不像话的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的手停在他肩头,半晌才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晴明日有雨。
谢无珩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却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比天道律条还笃定。”
沈清辞没有答。
他的手从谢无珩肩上收回来,垂在膝头,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天道烙印在日光下明明暗暗。
他当然笃定。
他比谢无珩更早知道那所谓天劫是什么。
天机紊乱那日他站在三清殿前目送清气下凡,值守仙官问他是否要追回时他只说了一句“随它去”,可那道清气落入凡尘的轨迹他一笔一画都记得清楚,如烙在魂魄里,跨过山海,绕过轮回,最终落在昆仑余脉的山雾中,化成了那个在溪边念经文的年轻人。
那道清气,是他沈清辞身上分出去的一部分。
三千年无欲无心的无为仙尊,平生唯一一次“随它去”,竟把一整个自己交给了人间。
沈清辞抬手盖下天刑印的那一刻,袖中滚出一片枯黄的桑叶来,轻飘飘落在地上,正落在“不论生死”四个字的法旨旁边。
桑叶边角卷曲,字迹已模糊,依稀可辨“枯荣有时”四个小字。
是他很久以前写给谢三郎看的。
那时谢三郎还看不懂,把桑叶揣在怀里带下山,就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后来谢三郎认得字多了,把每一片桑叶都收在一个木匣子里,藏在床底下。
有一回沈清辞无意间问起,谢三郎挠着头说:“我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舍不得丢。”
沈清辞蹲下身捡起那片桑叶,指腹轻轻摩过那些模糊的字迹。
枯荣有时。
天道自然是如此说的。
他拿着那片枯叶走进内殿,把它放进案上那只空了几百年的木匣里。
匣中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东西,桑叶,竹简,干果壳,一块已经凉透的石头,还有半块干饼,硬得像砖头,是当年谢三郎在山里第一次见他时塞给他的。
沈清辞盖上匣盖,在案前坐了下来。
天光渐暗,三清殿里无人值守,灯火自明。
他坐在那里,和三千年来每一个黄昏一样。
只是今天不同了。
他的手按在木匣上,掌心那道金色烙印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要冲出来。
他闭上眼。
谢无珩不知道天刑印盖下那一夜沈清辞在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六界疆域图,指尖缓缓划过每一处裂隙所在。
仙界的追杀令已经传遍四境,无数修士闻风而动,那些人并非都与谢无珩有仇,更多人只是冲着天刑功果去的,或为名,或为利,或为天道认可的那一枚金印。
沈清辞的指尖停在地图中央那道最深的裂隙旁边,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