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座无虚席。
陆止安的案子,因为其特殊的身份和弑父的情节,吸引了全城所有媒体的目光。
长枪短炮将小小的审判庭挤得水泄不通,每一次快门声的响起,都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敲响丧钟。
江渡没有穿警服,他穿着一身便装,和温以宁一起,坐在旁听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头发被剃成板寸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前,他们还站在方屿的墓前,激烈地对峙。
几天后,他们却已经隔着一道冰冷的护栏,成了审判者和被审判者。
庭审的流程进行得很快,对于伪造方屿死亡现场、包庇判官组织等罪行,陆止安供认不讳,没有任何辩解。
唯一的争议焦点,落在了十四年前,他是否构成故意杀人。
“被告人陆止安,公诉方指控你在十四年前,于家中故意杀害你的父亲陆卫国,你认罪吗?”
审判长敲响法槌,威严地问道。
“我不认罪!”
陆止安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他的辩护律师站起身,向法庭提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证据材料。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虽然造成了其父亲的死亡。”
“但其行为,是在其母亲长期遭受严重家庭暴力,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进行的特殊防卫。”
“根据我们提交的证据,包括当年的邻居证词、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以及派出所多次的出警记录,都可以证明。”
“死者陆卫国生前,曾长期多次的对我的当事人及其母亲,实施惨无人道的家庭暴力。”
“案发当晚,死者在醉酒后,再次持械试图攻击我的当事人母亲。”
“我的当事人在情急之下,才失手造成了悲剧的发生。”
“因此,我们认为,我的当事人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以防卫过当或过失致人死亡罪论处。”
律师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就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江渡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从法律上讲,律师的辩护无懈可击。
但从情感上,他多希望陆止安能被判无罪。
就在这时,审判长宣布传唤本案最重要的一位证人出庭。
法庭的侧门被打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在法警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是陆止安的母亲。
当她看到被告席上,那个戴着手铐,苍老了十岁的儿子时,她的眼泪瞬间就决堤而出。
“妈……”
陆止安看着母亲,嘴唇哆嗦着。
这个在外面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母亲面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眶红了。
“审判长,各位法官,求求你们,别判我儿子死刑。”
老太太走到证人席前,没有坐下。
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对着审判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个畜生,是我儿子杀的,但罪魁祸首是我!”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久久地回荡着。
“是我没本事,跟了他一辈子,也挨了他一辈子的打。”
“是我太懦弱,每次被打得半死,都还幻想着他能改。”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还让他为了我,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照片。
那些照片已经泛黄,边缘都卷了起来。
她颤抖着手,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了证人席的桌子上。
照片上是她年轻时,一次又一次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惨状。
有被打断的胳膊,有被烟头烫伤的后背。
还有一张,是她被打到流产后,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
“法官大人,你们看看,这就是我过的日子。”
老太太指着那些照片,泣不成声。
“我儿子不是杀人犯,他只是……他只是杀了一个,折磨了我们母子二十年的魔鬼!”
整个法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上。
就连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公诉人,此刻也沉默了。
法律是冰冷的,它不能因为动机的高尚,而赦免杀人的罪行。
最终,经过合议庭的慎重商议,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陆止安,犯包庇罪、滥用职权罪、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关于其杀害父亲陆卫国一案,因其行为存在重大的防卫情节,且其母亲作为受害者家属,出具了谅解书。
最终,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当听到这个判决时,陆止安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上诉,而是对着审判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着旁听席上,那个为他哭干了眼泪的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被法警带离法庭的那一刻,他路过江渡的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江渡,替我,看好他们。”
市第一看守所,会见室。
厚重的玻璃墙,将世界分割成两半。
沈时渡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脸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躲在阴暗公寓里的疯狂记者,要精神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
他拿起电话听筒,看着玻璃墙另一边,那个穿着灰色夹克,一脸复杂的江渡,自嘲地笑了笑。
“江大组长,我这身打扮,是不是比以前帅多了?”
“帅个屁!”江渡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十二年,你想好了怎么过了吗?”
“想好了。”
沈时渡点了点头,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向往。
“等我出去,我想在南岸开一家小书店。”
“书店?”江渡愣了一下。
“对,书店!”沈时渡的眼睛亮了起来。
“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时雨书屋。”
“书店里,不卖那些畅销书,也不卖那些成功学的垃圾。”
“我专门辟一个角落,放的都是那些,在法律上找不到答案的故事。”
他看着江渡,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去收集那些,像我妹妹一样,被不公和罪恶碾碎了人生,却连一句道歉都等不到的受害者家属的自述。”
“我也会去整理那些,在繁琐的程序中,无疾而终的悬案记录。”
“我要让所有走进这家书店的人都知道,审判虽然结束了,但记忆不能结束。”
江渡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曾经以为,沈时渡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灵魂的魔鬼。
但现在他才明白,在那颗充满了仇恨的心底,还保留着一丝属于记者的,最原始的执念。
用记录,去对抗遗忘。
用记忆,去延续那些逝去的生命。
“你的书店,开业那天,记得通知我。”江渡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给你,送个花篮。”
“一言为定!”
沈时渡笑了,那是江渡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轻松,那么坦然。
“还有一件事。”江渡看着他。
“那个园丁,你到底知道多少?”
听到这个代号,沈时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比陆兆麟更可怕,比纪闻和陆止安,藏得更深。”
“他才是那张网,真正的蜘蛛。”
“方屿在天文台拿到那份U盘里,有他的线索吗?”
“没有!”
沈时渡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那份U盘里,所有的证据,都精准地指向了陆兆麟和他那条线上的保护伞,关于园丁,一个字都没有。”
“就好像,有人在数据被拷贝之前,就已经提前把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江渡!”
沈时渡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答应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你斗不过他的。”
“他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