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塔的木门被江渡从外面轻轻带上,将塔外的晨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塔内,那瓶被陆止安藏了二十年的陈酿茅台终于被打开。
辛辣醇厚的酒香混着潮湿芦苇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像是在为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祭奠上香。
一张从角落里拖出来的破旧木桌旁,四个男人围坐着,构成了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
纪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死”了二十年,像个真正的鬼魂一样,活在双城的阴影里。
顾深,依旧是一副严谨学究的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眼神不再那么冰冷,多了一丝人间的疲惫。
他“死”了五年,在一个废弃的玻璃厂里,与尸骨和冤魂为伴,整理着那些能将魔鬼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证据。
方屿,坐在轮椅上,一条裤管空荡荡的。
那张曾经阳光帅气的脸庞消瘦脱相,两鬓的斑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也“死”了五年,被囚禁在这座孤塔里,成了黑暗中的信使。
还有陆止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囚服,手腕上还戴着冰冷沉重的手铐。
但他却是四人中神情最轻松的一个,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马上要去一个很高很高的墙里面,去为他十四年前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四个本该躺在墓地里,或者活在档案袋上的名字,此刻却活生生地坐在一起。
他们是兄弟、是师徒、是恩人,也是被彼此的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的共犯。
桌上没有下酒菜,只有四个搪瓷杯子,倒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我先敬你一杯。”
陆止安端起杯子,转向纪闻,声音沙哑。
“二十年前,我不该拦着你。”
纪闻端起杯子,没有碰,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摇了摇头。
“你拦不住我的,如果不是你把我藏起来,我现在坟头的草都比这芦苇高了。”
“我当时就该跟你一起去!”
陆止安的眼眶红了,这个在警局里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第一次在兄弟面前露出了脆弱。
“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小雨就不会死,方屿他妈也不会死,我们……”
“没有如果!”
纪闻打断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疼。
“我们都只是在那个操蛋的世道里,选了自己以为对的路。”
他放下杯子,又把目光转向顾深。
“老顾,这些年,委屈你了。”
顾深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下:“委屈谈不上,就是有点想我闺女了。”
“她今年高考,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他端起酒杯,对着纪闻和陆止安举了举。
“你们一个弑父,一个假死,把我一个安分守己的法医,也拖下了水。”
“这杯,我得罚你们。”
说完,他也一饮而尽。
最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方屿身上。
这个曾经他们所有人拼了命想要保护的年轻人,这个他们心中最后的光。
最终还是被这片黑暗,拖得遍体鳞伤。
“师父。”
方屿缓缓开口,他看着陆止安,眼神复杂。
“你没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他端起酒杯,敬向陆止安。
“我以为我穿上这身警服,就能改变一切。”
“我以为程序正义,能战胜所有的人情关系。”他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不怪你!”
陆止安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心如刀割。
“是我们这帮老家伙没用,把一个烂摊子,甩给了你们年轻人。”
“这杯酒。”
陆止安端起自己那杯,手铐和桌子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敬你!也替我自己,跟你赔罪!”
四只搪瓷杯子,在空中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抱头痛哭。
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比女人想象的更深沉,也更笨拙。
所有的歉意,所有的原谅,所有的不甘和感慨,都在那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中,都在那一杯杯辛辣的白酒里。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从纪闻讲起二十年前警校里的糗事,讲到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出现场,紧张得连手套都戴反了;
讲到顾深当年为了追法医系的系花,连着一个月在解剖室门口背情诗;
然后,又讲到陆止安。
讲到他那个畜生一样的父亲,讲到他第一次对那个男人举起烟灰缸时的恐惧和决绝。
再然后,是方屿。
他讲了他是如何从判官论坛里,发现了沈时渡的帖子。
又是如何与那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记者,在暗网里达成同盟。
讲到五年前天文台那个血腥的夜晚,讲到他滚下山坡。
意识模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陆止安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这种方式。
把自己这二十年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晾给彼此看。
因为他们知道,天亮之后,他们将再次走向不同的人生。
一个阶下囚,两个“活死人”,还有一个,是断了腿的英雄。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鸟儿开始在芦苇荡里鸣叫。
那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台,见了底。
陆止安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囚服。
“我该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兄弟和徒弟,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纪闻,别再躲了,你女儿在天上看着你呢。”
“顾深,等我出来了,去你家蹭饭,我还没喝过你女婿的喜酒。”
“方屿……”
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走上前,想像以前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手上的镣铐让他抬不起手。
他只能用带着镣铐的手腕,轻轻地碰了碰方屿的头。
“好好活着,把腿养好,把以宁娶回家。”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那座木塔。
江渡的车,和两个面无表情的纪委同志,就等在塔下。
他要去法庭,去接受他十四年前就该接受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