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兆麟呢?”江渡打破了沉默。
“我已经通知了你的人,把他从那个安全屋里带走了。”沈时渡平静地说。
“现在,他应该已经躺在市局的审讯室里,等着你那份终极证据了。”
“你呢?”江渡看着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
沈时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和坦然。
“等天亮了,我就会去自首。”
“绑架,非法拘禁,这些罪名,我一条都不会赖。”
江渡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你后悔吗?”
“后悔?”沈时渡摇了摇头。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但我可能会换一种,不那么伤人伤己的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看着头顶那片被钢筋水泥分割开的狭小天空。
“这一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说。
江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沈时渡突然在他身后喊住了他。
“江渡!”
“嗯?”
“谢谢你。”
江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也是。”
……
这一夜,沈时渡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片他亲手搭建,又亲手摧毁的审判庭里。
拿出纸和笔,开始给那个他亏欠了十七年的妹妹,写最后一封信。
“时雨:”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应该已经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墙里面了。”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这十七年,我活得很累,也很拧巴。”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替你复仇,是在为你讨还公道。”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想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千刀万剐。”
“但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你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别怪他们’。”
“你不是让我放弃追查真相,你只是不想看到,我被仇恨吞噬,变成一个和他们一样的魔鬼。”
“对不起,时雨,我让你失望了。”
“我让仇恨,定义了我整整十七年。”
“我以为我是在替你活着,其实,我只是在用你的名字,逃避那个签下了同意书的,懦弱的我自己。”
“明天,我会去自首,我会接受法律对我的一切判决。”
“但这,不是终点。”
“在进去之前,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公之于众。”
“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让那些罪恶,再也无法伤害到其他像你一样,干净纯粹的孩子。”
“等我出来的那一天,我会去给你扫墓。”
“带上你最喜欢的向日*葵。”
“还有那幅画。”
“我找到它的另一半了。”
“那个叫温以安的,和你一样喜欢画画的男孩,他帮你把那个黑色的太阳,画完了。”
“你们的世界,完整了。”
“下辈子,别再当我的妹妹了。”
“找一个,能保护你,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的好人家吧。”
“爱你的,笨蛋哥哥。”
“沈时渡。”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时渡把信纸,工工整整地折好,放进了那个装满了妹妹遗物的铁盒里。
然后,他穿上那件黑色的风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亲手搭建的审判庭。
转身,走向了天文台的出口,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江渡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山路上,安静地等着他。
沈时渡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他对驾驶座上的江渡说。
“我欠方屿一声道歉。”
“也欠你一句,谢谢。”
镜河湿地公园,观鸟塔。
清晨的阳光,穿过浓密的芦苇荡,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屿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当江渡带着沈时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来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时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瘦而孤独的背影,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那头过早斑白的头发。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背影走过去,直到,走到轮椅的后面,站定。
“扑通”一声,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对不起!”
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五年前,我不该对你开枪。”
“我不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把你当成敌人。”
“我不是人,我是个畜生!”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观鸟塔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
方屿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他。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身后的忏悔和自责。
直到沈时渡把自己打得嘴角流血,声音嘶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方屿才缓缓地转动轮椅,面对着他。
他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时渡,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起来吧。”方屿的声音很轻。
“我不起来!”沈时渡固执地摇着头。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说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方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但我不原谅。”
沈时渡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错了。”
方屿的目光,越过沈时渡,望向了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握真理的英雄。”
“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个世界。”
“但我们忘了,我们只是两个被仇恨和痛苦,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我们没有权力,去审判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时渡的肩膀。
“起来吧,沈记者。”
“你的审判结束了,但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把陆兆麟交给法律,把你自己也交给法律。”
“这才是对你妹妹,对我母亲,对所有死去的冤魂,最好的交代。”
沈时渡看着方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他终于,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在时隔五年之后,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刻,没有仇恨,没有原谅。
只有两个劫后余生的灵魂,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救赎的微光。
当温以宁再次回到观鸟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夕阳的余晖,把整片芦苇荡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塔里,只有方屿一个人。
沈时渡已经被江渡带回了市局,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方屿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那两张被拼在一起的画。
他看得那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温以宁的到来。
温以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看着他斑白的头发。
五年来,她无数次地幻想过重逢的画面。
她想过,她会冲上去,狠狠地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
她也想过,她会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但现在,当他真的就坐在她面前时,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你让我忘记你。”
她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方屿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看着那个他亏欠了一生,却依旧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我试过。”
温以宁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但我没做到。”
“对不起。”
方屿的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苍白的字。
“我不后悔。”
温以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如果我当时联系你,你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方屿伸出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很是苍白的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我弟弟呢?”
温以宁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幅画上。
“他最后的那一年,是你陪着他的吗?”
方屿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锁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
“把论坛的所有权限和后台代码,一点一点全部转移给了我。”
“他让我答应他,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不要变成他。”方屿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要变成一个,只相信审判,不相信光明的,孤独的艄公。”
温以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中冰冷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的轮椅后,用指腹温柔地抚摸着他那头过早斑白的头发。
“你做到了吗?”她轻声问。
方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摇了摇头。
“但我还在努力。”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还在等你。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在黑暗中,孤独了五年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开口。
“等你努力完的那一天,告诉我。”
“在这之前,我会一直等。”
江渡在塔外,抽完了一整包烟。
当他看到温以宁从里面走出来时,他愣住了。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淡淡的笑意。
那是一种,雨过天晴后释然的笑。
“走吧。”她对江渡说。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