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钟后缝里斜灌进来,吹得那张白签微微发颤。
可上头那行字,谁都看得很清:
明夜,白衡总课使入院。
这不是猜测。
也不是闻简那种只说半口的旁录消息。
是裴受衡亲手拿出来的签。
“你怎么会有这张?”陆照微先问。
“因为总课府不直接给副手,不直接给堂前,也不直接给录生司。”裴受衡道,“只给起课正手。”
“所以你一直还在替他们接签。”
“是。”
这人今晚承认起事来,简直比任何人都快。
像越到上头,他越懒得绕。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闻照棠冷声道,“也许你现在就是想骗我们把牌背那两个字压掉,好让明夜那位总课使进院时,看不见今夜堂前已经认出了什么。”
“你说得对。”裴受衡看着他,“我就是这个意思。”
闻照棠当场噎住了。
“那你还来见我们?”
“因为我不想让他先看见牌。”裴受衡道,“但我也不想让你们现在就死。”
这话听着更像冷刀。
可也更真。
裴受衡不是来投诚。
是来谈一个很脏、很硬、却当下最现实的条件:
你们要活,就先压牌。
不压,白衡来人先杀。
“先来收口的是谁?”沈砚舟问。
“姓苏,名逐衡。”
“职位?”
“白衡总课府外巡使,专收各院异课、异铃、异笔与异名。”裴受衡道,“真正的总课使还在后头,苏逐衡只是替他先进院听口、筛口、收第一轮白令。”
“你们今夜堂前这四样,他只要看见两样,就会先开一轮总收。”
“总收是什么意思?”
裴受衡看着他。
“意思是,第二冷灯、停课井、白楼旧台、借读后补册、认名版、白笔匣,会在一夜之间全被换签、换口、换人,再也轮不到你们碰。”
“人呢?”陆照微问。
“若在他收之前已经被旧骨认了。”裴受衡目光落到沈砚舟袖边,“大多活不过审铃。”
木梯上安静得只剩钟身里那点很缓的冷响。
因为这不是院内权术了。
是更上层、更成熟、也更会收残局的一只手,已经在路上。
“所以你现在是要我们跟你一起藏?”许临川问。
“不是藏。”裴受衡道,“是压。”
“起课两字先从牌背压掉,今夜堂前逼出的东西才算还留在院里,而不是直接被总课府顺着牌收走。”
“压掉以后呢?”沈砚舟问。
“明夜我带你们看总课使怎么收课。”裴受衡说,“看到那时,你们再决定,是现在就把整条旧课线掀死,还是借他进院,把白课一路真正往上咬。”
“你把我们当什么?”陆照微冷声,“当你和总课府斗法的刀?”
“不。”裴受衡看着她,“我把你们当今夜堂认出来的那只手。”
“裴家脏久了,封问渠旧久了,闻简只会记账,裴静川还在半路。”
“只有沈砚舟这只手,是今夜第一次被堂自己认出来的。”
这几句话说完,谁都没立刻答。
因为它危险。
也因为它准。
今夜堂前真正认到的人,不是裴受衡。
也不是裴静川。
是沈砚舟那块借读牌背后,自己慢慢写出来的“起课”二字。
“那若我不压呢?”沈砚舟问。
裴受衡看着他,停了两息,才道:
“那你今夜下钟层,我不拦。”
“明夜总课使进院,我也不再拦。”
“你自己去和他碰第一下。”
“碰赢了,算你本事。”
“碰不赢,巡星符院明早照旧开白课。”
这不是威胁。
是裴受衡今晚给出的最实的一道账。
他不求沈砚舟信。
只把局面摆平:
不压牌,明夜就直接撞总课使。
压牌,至少还能多拿一晚,先看白衡是怎么收课的。
“怎么压?”闻照棠先问。
裴受衡没答他,反而看向封问渠。
封问渠不知何时已上了半层口,整个人仍立在梯下那道最窄的暗里,像今夜很多时候一样,总是晚半步出现,却每次都刚好听见最要命的那句。
“你来。”裴受衡道。
封问渠没有推。
他只看着沈砚舟。
“压牌不是磨掉。”
“是让牌背那道起课位,先退进你左手虎口里那枚审符印的冷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夜堂前认出来的不是假位,也不是脏位。”
“它只是先认到了你。”
“你若现在不想接,便先把它压在你自己手里,不让牌替你往外说。”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牌。
这不是把“起课”两字抹了。
而是暂时把它从牌上收回自己身上。
不让总课使一眼先看出来。
可这也意味着,若真这么做,今夜堂前认到的那点旧骨气,第一时间会全压进他左手。
代价不会轻。
“压不压,快点。”裴受衡道。
“塔下已经有人在巡第二轮了。”
陆照微没替他做决定。
闻照棠也没。
许临川更没有。
因为这是今夜第一次,问题不再是“哪张纸该拿”“哪支笔该看”“哪口井该开”。
而是沈砚舟自己,要不要先把正堂认出的那一点起课位,压进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里的灰牌。
牌背那两个极细的字在钟后风里仍一明一灭。
起课。
像一口已经认到他,却还没真正坐死的旧位。
他伸出左手,慢慢按了上去。
虎口那枚合过的审符印,先冷。
再疼。
疼得像有人拿极细的旧笔锋,从血里把那两个字一点点往回收。
灰牌背后的白字果然开始淡。
不是散。
而是沿着他手心,一丝一丝地退。
裴受衡一直盯着。
直到那两个字彻底隐下去,他才第一次真正松了半口气。
“好。”
“现在,明夜总课使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只是一块被堂前用过、却还没认死的借读牌。”
沈砚舟收回手时,左手整条都在发冷。
冷里又埋着一点极深、极细的硬。
像那两个字没有消失。
只是从牌上,换到了他血里。
“明夜之前,你们哪也别碰。”裴受衡收起那张白衡来签,“白楼、井、灯、册、笔,都先停。”
“为什么?”
“因为今夜之后,白衡的人第一个要看的,不是旧骨醒没醒。”
“是院里有谁,已经被它认了。”
说完,他让开木梯。
“下去。”
“明夜我会再来找你们。”
沈砚舟下梯时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白衡总课使”这五个字落下来开始,第二卷这条线已经不只是在问巡星符院谁开白课。
而是在问:
白课这套路,究竟是从哪一片更大的地方,一路压到边港、压到学院、再压到所有人的名字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