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梯太窄。
退不快。
也躲不开。
沈砚舟刚把那枚揭下来的小补纸塞进袖里,下面那人便已经上到半层口。
灯没带。
人却像自己就带着一层很淡的白。
不是亮。
是那种很多年都站在课与簿之间,早把自己磨成了一截薄白笔骨似的冷气。
“闻简。”那人先叫的竟不是沈砚舟。
闻简没有立刻应。
可也没再往后缩。
“你果然还会带人回来碰钟后。”
这话一出,谁都懂了。
闻简不是第一次顺着旧课线摸到这里。
只不过以前,没摸成。
“裴课监。”闻简终于开口,“今夜正堂已认到裴字。”
“受字签后这道转课口,也就不该再只挂在钟后。”
裴受衡听完,没有立即驳。
他只是抬眼,越过闻简,直接看向沈砚舟。
“你就是雾港来的那个?”
“是。”
“堂前那句‘旧引不废’,也是你逼出来的?”
“是堂自己认的。”
裴受衡竟轻轻点了下头。
“答得不坏。”
“你若说是自己逼的,我现在就会把你从这木梯上扔下去。”
这人说话比裴静川更直,也更冷。
不是用规矩压你。
像是规矩本身已经在他身上待太久,他连装一下和气都懒得装。
陆照微挡了半步。
“裴课监,受字签我们没全动。”
“只想问一句。”
“停课那夜,白课为何不过堂,要过钟?”
裴受衡看了她一眼。
“因为堂上会死人。”
这五个字,谁都没预料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当年白课不转钟、只在堂上硬停硬斩,沈青衡、封问渠、连同那一批还没被削完证栏的学生,当夜就得死一半。”
沈砚舟盯着他。
“所以你开了白课?”
“我开了转课口。”裴受衡纠正得很快,“白课不是我一笔写出来的,是上头早压下来的。我只是那天夜里,把它从‘当堂全灭’改成了‘转钟过簿’。”
“为什么?”
“为了让旧课还留一点骨。”裴受衡道,“也为了让要死的人少一点。”
这话和封问渠那句“若我不开,课会直接死”几乎同骨。
只是裴受衡站得更上。
他不是续课手。
是启那一口的人。
也是第一个替整座巡星符院,把白课从堂前挪进总簿的人。
“你说得像在救人。”闻照棠终于没忍住,“可这些年点名榜被空、借读被压、证栏被磨、白笔借旧,难道不是你们这一路一直在干?”
裴受衡看向他。
“是。”
这一声太干。
干得连闻照棠后面准备好的话,都一下卡住了。
“那你还说什么救?”
“因为你们只看见现在这层坏。”裴受衡道,“没看见当年如果不转钟、不入白,整套旧课、整批见证手、以及后来还能被你们在灯、井、册、笔里翻出来的这些骨,会连灰都不剩。”
“你觉得我脏。”
“我认。”
“可你今晚能站到钟后,不是因为你比我干净。”
“是因为当年这道脏口,先把路留住了。”
木梯上谁都没说话。
因为这话同样不是纯洗自己。
是更难听、也更难反驳的另一面。
裴受衡确实脏。
可若按他所说,当年最狠的一刀不是“删证”,而是“删尽”,那他开的这道白课转口,就不只是背叛旧课,也是一种歪着活下去的留命法。
沈砚舟终于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不进堂?”
“因为堂认裴,不该先认我。”裴受衡答,“今夜副手先坐,是我想看一件事。”
“什么?”
“看裴静川还能不能只借白,不被旧骨反咬。”
“结果呢?”
裴受衡很淡地笑了一下。
“咬得比我想的快。”
这话说得太稳。
稳得反而让沈砚舟心里更冷。
因为这说明,今夜公验不是完全失控。
至少有一部分,裴受衡是预见甚至容许它发生的。
“你故意让正堂认裴。”陆照微一字一顿道。
“对。”裴受衡承认得没有半点停顿,“因为再不让它认,裴家这条白课手会越来越像只会压边名的脏笔。”
“我得先让堂把‘副手可过,起课未到’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后面该来堂的人,才会真正被逼来。”
“谁?”
裴受衡抬头,看了眼那口安静悬在半层黑里的旧钟。
声音第一次沉下去:
“不是裴家。”
“是白衡总课府来的人。”
木梯上几人同时一震。
白衡。
这两个字一出,整件事的层级就变了。
巡星符院不是终点。
裴家也不是最上头的那只手。
真正压着白课、让这整套“不过堂、过钟、入白”的路这么多年都一直活着的,是白衡那边的总课府。
“你们想问,谁开白课?”裴受衡看着沈砚舟,“不是我,也不是封问渠,更不只是裴静川。”
“是白衡总课府把白课压下来,我替它开了钟口,封问渠替它续了堂,裴静川替它守着副手那半边白笔。”
“你现在还想只在巡星符院里把这件事问完么?”
这话像一盆更冷的水,直接泼过来。
因为他们刚把“谁开白课”逼到钟后。
却发现钟后还有更长、更高的一条路,早就通向了白衡。
“那你现在出来见我们,是想做什么?”沈砚舟问。
裴受衡看着他,终于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抬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白签。
签上只写一行:
明夜,白衡总课使入院。
“我要你们在他进院前,先把起课两字从借读牌上压掉。”裴受衡道。
“为什么?”
“因为他若看见,第一件事不是来见你。”
“是先杀你。”
裴受衡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
可越是不高,越像他已经在心里把那位白衡总课使的路数过了无数遍,才敢这样下断语。
沈砚舟盯着他手里那张薄签,没有立刻去接。
“你既然知道他会先杀我,为什么还来见我?”
“因为只靠我,压不住他。”裴受衡答得很快,“可你们若今夜先把借读牌上的‘起课’两字压掉,他明天进院后,第一眼看见的就不会是旧骨先醒,而是堂口仍在我们手里。”
这话既像求活,也像试探。
他不是单纯来递路。
是来借他们这只手,替自己先挡白衡总课使进院后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