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层不在白塔最顶。
而在第七层再往上的半层夹口。
平日楼梯走到头,只会看见一面封死的白墙。
可真顺着总课簿室吐出来的钟形水印去摸,墙左下角那块极普通的护边木,竟是松的。
许临川先用旧样板在木边一贴。
木后随即传来一声很细的空响。
不是门。
更像一口小钟,被很轻地试了一下舌。
“这里真是口。”他低声道。
闻简却皱眉。
“不对。”
“什么不对?”
“钟层如果真只是旧塔半层,口不该开在这么低。”他盯着那块木边,“像是后来有人故意把正门封了,改走侧口。”
这更像巡星符院会干的事。
不彻底拆旧钟层。
却把正路封死,只留一条平时没人认得出来的偏口。
沈砚舟按住木边往里一推。
墙后果然让出一线。
里头不是楼梯。
是极窄的木梯,梯面薄得发黑,一看就不是近些年的新修。
“我先。”陆照微道。
“不。”沈砚舟拦了她,“这种地方先认口,不先认刀。”
说完他就先上。
木梯很陡。
越往上,风越细。
到最后一层时,头顶忽然一空。
一只极大的旧铜钟,安安静静悬在半层黑里。
它不新。
钟身上却没有太多锈。
像这些年一直有人来擦,却绝不让它真响。
钟后挂着一整排窄签。
不是课册。
也不是钟值牌。
每一签都只写两个字:
转课。
再往后,是不同的去处:
白楼。
总簿。
旁听。
借读。
封存。
沈砚舟一眼就明白了。
这就是白课真正能从旧堂分出去的转口。
不是谁堂上说一句删证就完了。
而是课怎么讲、谁来学、学完算哪一路、记进哪一册,全在钟后这排窄签里先被转过一次。
“受字旧签呢?”闻照棠压着声音问。
“在最里。”
许临川指过去。
那排转课签最内侧,果然挂着一枚颜色更旧、更灰的小签。
前头半面写着:
受字手。
后头却压着另一签,只露半角。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在受字旧签后”。
沈砚舟伸手要取。
钟身却忽然极轻地嗡了一下。
不是外头有风。
像底下哪一处总课簿或堂前旧气,顺着这条线又回认上来了。
闻简脸色一变。
“快点。”
“再拖,塔下守层的人会听见。”
沈砚舟手一稳,把受字前签先抬起半寸。
后头果然压着第二签。
不是名字。
也不是位。
只写一句极短的话:
白课由钟,不过堂。
四人都沉了下去。
不过堂。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年前起课那一夜,明明堂上停了课,可白课还是能一路活进后来的课册、白铃、借读页和公验堂前。
因为它真正被提走,不靠正堂当场拍死。
而是借钟后这口转课签,先绕过堂,再入总簿。
“所以堂前谁开第一课,不是最深那一步。”沈砚舟低声道。
“真正更深的是,谁在钟后替白课开了转口。”
“再往后看。”陆照微道。
第二签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值记,像是当年转课后手写补的:
裴受衡启。
封问渠续。
沈青衡见。
闻照棠呼吸都滞了一下。
“裴受衡。”
这不是猜了。
名字整整齐齐地在钟后旧签上写出来了。
而且排位更狠。
裴受衡启。
封问渠续。
沈青衡见。
启、续、见。
三个字,直接把那一夜三个人在这条白课转路里的位置钉得死死的。
“启是开口。”许临川声音发干,“续是把它继续往后讲下去。”
“见呢?”闻照棠问。
“见就是见证。”沈砚舟盯着那三个字,“沈青衡不是在钟后开课的人,他是看见这条转课路、也把它看进后面那些旧案里的人。”
这比他们之前从堂上逼出来的一切都更深。
因为现在不只是知道裴家管起课笔。
而是知道,真正把白课从旧课里“启”出去的人,名字就写在这里:
裴受衡。
下一息,钟身忽然又嗡了一声。
这回更重。
像不是单纯塔下回认。
而是钟后这枚旧签被人提起后,另一头也有人跟着认到了。
木梯下立刻传来急促脚步。
不止一人。
而且很快。
“守层的来了。”闻简低声。
“带签走。”陆照微先断。
“不行。”许临川反手一压受字前签,“整签全取,钟会直接空响。”
“那怎么办?”
沈砚舟盯着那行“裴受衡启”,只停一息,便把后签最下那枚小补纸飞快揭了下来。
不取整签。
只取名字和三字位。
前签、后签仍挂原位。
钟身当场就只抖了半下,没真响出来。
“走!”
四人刚退下半层,木梯下头那面伪墙就“喀”地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道沉老的声音随即压了上来:
“钟后谁动过受字签?”
这声音不高。
却比裴静川、封问渠都更像会直接定课的人。
闻简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守层的。”
“是谁?”陆照微问。
闻简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裴受衡。”
这名字一出,连钟层里那点微不可察的铜锈味都像更重了。
沈砚舟朝前走了两步,抬头去看那排悬得很高的旧钟。
钟并未摆满,最里头空着一位,挂钩上只剩一圈发黑的旧绳印。绳印下方,木壁还留着一道被反复抚过的亮痕,像有人每次来都先去摸那里,确认那只本该挂着的钟确实还没回来。
裴受衡既然动过受字签,就绝不会只动纸。
他多半连钟层上原本用来校课次、认转签的那件旧物,也一并挪走了。
陆照微顺着那道亮痕摸过去,指腹上果然沾了一点极细的铜末。
铜末还新,没有完全发乌。
说明那件被挪走的旧物,不是很多年前丢的,而是近来才离开这排挂钩。有人在总课使将入院前突然动钟层,显然不是闲着整理旧库,是怕某样东西留在原处,一照便露底。
闻简抬头看着那处空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钟层这种地方,平日谁少拿一页簿、谁多动一根钉都不容易瞒过守层人。能无声无息把一件挂钟旧物先挪走,再让整个钟层表面仍像没出过事,裴受衡在这里经营的年头,只怕比他们先前猜的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