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井旧廊那扇外护门被人试了三次。
第一次极轻,像探路。
第二次重了半分,带着金属片顺门缝往里划的细响。
第三次,外头的人终于不装了,直接拿细钩去抠门栓底部那枚老旧铆口。
周砚七站在弯口后头,手心全是汗,却死死没出声。闻铮早吩咐过,今夜东井最忌“先喊破”。外头若还拿着试探姿态进来,他们就还能把第一页继续藏在旧工里;一旦有人先大喊“抢页”,灰环并核口那些盯着东井的人,反而能名正言顺一起扑进来。
门栓被抠得发出一声极细的闷响时,顾回忽然抬手,朝周砚七比了个压下去的手势。
再下一刻,门板被人从外猛地一顶。
顶进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棍,而是一张先折好的封护白片。那东西一沾门内地面便自己弹开,像一只薄得发亮的小壳,专门拿来临时罩页、罩册、罩照板。一旦真让它贴上药册脊,外人立刻就能说这页已归“待封待查”,谁动谁担责。
池归鹤冷哼一声,鞋尖一挑,竟把那张白片直接踢进了外头废药盆里。
“拿正核白片来堵东井,真把自己当人了。”
外头终于有人出声。
“东井内册疑受主库异常返光污染,按北壳并核临规,先封后查。”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往“合规”里靠。周砚七听得牙根发紧。他最烦这种口气,比明着喊打喊抢还恶心。明明是来抢第一页,偏偏每个字都像替你着想。
闻铮这时已经把真第一页彻底压回药册旧脊里,外头翻得见的,只剩池归鹤方才故意翻在上层的那张旁续假页。
他转过身,走到门后,声音竟比外头更平。
“封谁的页?”
外头停了停,像没料到里头有人这么快接话。
“封东井疑受污染内册。”
“哪一册?”
“药护总册。”
闻铮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们连东井药护册和临续页都分不清,也敢来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人换了说法:
“东井相关旧册,一并先护。”
“谁批你们一并?”闻铮声音冷下来,“把字念全。”
外头的人显然没法念全。
因为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能准确落到“第一页”上的正经批字,只有一张借并核名头先扑进来抢手的白片。
顾回这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主库答批残压已经入北壳正核记。你们今夜若敢在没读清册类、没分清页别的情况下强封东井内册,明早我替你们把名字一只只挂到外照墙上。”
这话比任何狠话都好使。
门外那几个人显然知道,灰环如今最怕的不是动手,而是把名字暴在外照墙前。外照墙一旦把“谁在抢东井第一页”照成事实,后头很多原本能躲在制度背后的手,就得直接露脸。
可他们仍不甘心。
门栓外又是一阵细响,这次像有人干脆顺着另一侧小窗想往里探。周砚七猛地把扳手横砸过去,窗框当场震得一颤,外头立刻有人闷哼退开。
“滚远点。”周砚七终于没忍住。
“再伸手,我先把你腕骨敲折。”
池归鹤却没被这点小胜冲昏头。他走到药柜前,低头看那页被压住的返影白线,脸色反而更凝。
“他们不是自己闻到味来的。”他低声道。
“什么意思?”顾回问。
“看得太准。”池归鹤道,“主库返影才落多久?灰环里就算有人盯东井,也不该这么快确定该抢的是内册,不是外照板,不是小满新名页。说明外头有人知道‘先还页’这一层法,哪怕不知具体是哪页,也知道今晚只要扑东井,准能咬到真东西。”
闻铮眼神一冷。
这比门外几个人更麻烦。
有人在北壳那边,已经看懂甚至正在反着学归名廊送出来的还法。
若只是抢页,他们还能守。
若对方也懂“先还页,不先归账”的先后,那今夜之后,灰环整个外照墙和药护线都会更危险。
正这时,药册第一页上的返影白线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散。
像它终于在外头某个更大的照面上,找到了可以继续往下咬的第二个落点。
闻铮立刻翻开返签簿边角,只见总母副页下方多出一小行极淡的补注:
`第一页既锁,次照外墙旧旁续。`
顾回看见那行字,倒抽了一口冷气。
“它叫我们反打?”
池归鹤抬头,眼底第一次有了点狠亮。
“对。”
“他们今夜不是怕第一页被还回去。他们更怕第一页一锁稳,外照墙上那些年被‘旁续’拖黑的人,会跟着被照出来。”
闻铮已经明白了。
守第一页,不只是守。
一旦守住,下一步就是借第一页去照外墙,把所有依附、旁续、假挂在旧药护线上的活名一并往明面挑。那会比今夜这一页更要命,也更容易逼得并核口和季承锋那帮人彻底翻脸。
外头的人还在不死心地磨门。
闻铮却不再只盯着门。
他把药册重新合上,低声道:
“周砚七守外弯,顾回去叫两个人,明早天一亮,把外照墙最旧那层旁续挂页给我找出来。”
周砚七怔住。
“他们还堵门呢。”
“正因为堵,才说明我们守对了。”闻铮抬眼看向门板,声音像旧铁一样沉,“让他们今晚接着敲。敲到天亮也行。”
“第一页已经锁住了。”
“明天开始,轮到我们拿它照人。”
顾回没立刻走,反而先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两息。
“外头少了一个。”
“什么?”周砚七问。
“刚才一共四个人。”顾回低声道,“现在门口只剩三个脚步,还有一个往井外去了。”
池归鹤眼神更冷:“去报信了。”
闻铮点了点头。
“让他去。”
“他们越急着往外送信,越说明第一页真钉住了。我们明早若慢半步,等来的就是更大一层封护。可只要快过他们,把外照墙那层旧旁续先照开,今夜这一页就不是守住而已,是替灰环所有被挂在别人名下的人先撕开一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