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动杜回尺,地方不能还在外廊第一折。
那里风硬,坡下还有耳朵,最要命的是不稳。杜回尺背后那条顺疯了的旧路一旦被惊醒,靠压一只手根本了不了事,甚至可能连车带架一起往回咬。
薄老六当即让陆平梁和顾铁衣一前一后抬住滑梁车两端,只准送到偏室外那口热骨后槽,不准再往里半步。
灰雀则被派回外廊高处,专听坡下报数。
纸匠和唐七一左一右,先把偏室侧壁两块旧护骨板放下来,刚好挡住外面视线,却又不彻底封死,留着一线热骨气和人声出去。
薄七把燕沉舟叫到旁边,先把湿布包打开一角。
校偏骨露出半指弧面,依旧安静。
可越安静,越叫人不敢拿它当死物。
“记住。”薄七道,“这东西不是拿来压死哪条路的。”
“它只管一件事:哪条路顺过头了,逼它往回改半口。”
“杜回尺这条背,真正疯的不是骨,是手。”
“背只是被手拖着走歪。你若一上来就拿校偏骨去碰他最痛那处,他只会整个人一起反。”
燕沉舟点头:“先找他手里那口顺路。”
“找到了也别立刻截。”薄七盯着他,“你现在最容易犯的,不是顺手快开,是刚学会‘逼路改线’,就想处处拿它硬扳。活人和老托不同。托面错半口,顶多回咬你手;活人骨路若被你扳折,后面再没有第二根脊梁给他试。”
这话冷,却是实理。
燕沉舟便把那点刚冒头的“既然校偏骨能对付台心托,也许能一把把杜回尺背路扭回去”的心思狠狠干压住。
先看。
先听。
先认这条路到底是怎么顺疯的。
车送进热骨后槽时,杜回尺又醒了一回。
这次醒得更厉害,左手刚一碰到热槽边的石沿,五指便像真抓到一条旧线,虎口猛紧,腕后跟着外翻,整条小臂上的细筋全绷了起来。与此同时,他背后那副黑木背架从上到下连着“咔咔”响了三声,像底下那条骨路真在顺着这只手往回找。
顾铁衣一眼便道:“先断手,再看背。”
陆平梁却急了:“断手他会不会直接死?”
“谁说断他的手。”顾铁衣冷冷看他,“断的是手里那条顺路,不是砍下来。”
说完,他把自己那只上了骨轮旧箍的左手伸过去,没有直接碰杜回尺,而是用腕上那圈旧铜圈在杜回尺手背上极轻一靠。
只是这一靠,奇怪的事便出来了。
杜回尺左手原本那股越来越紧的回抓,竟像忽然被什么旧手意顶歪了一点,没有立刻继续往上疯。虽然仍在抖,却没先前那样像下一瞬就要把整条背路一起扯断。
燕沉舟一下看明白了。
骨轮旧箍不是只能给顾铁衣用。
它本质上是在提醒“别照原来那条太顺的手路走”。
而杜回尺眼下最要命的,恰恰也是这只手太会照着一条旧路往回找。
薄老六立刻道:“看见没?校偏骨现在还不用碰他骨。先借顾手这只箍,把他手里那股太熟的回抓压慢。”
杜回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哑喘。
像痛。
又像终于有人在他那条已经顺疯的路上,横着塞进了一根旧木楔。
他眼皮掀开一丝,混浊的眼里先映进来的不是薄老六,不是陆平梁,竟是燕沉舟。
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抽。
“乌行砚!”
这一声比先前都清。
清得连热骨后槽里那点翻涌的气都像静了一刹。
陆平梁脸色一变,立刻看向燕沉舟。
顾铁衣也沉了眼,却没拦,只把骨轮旧箍继续压着,不让杜回尺这一声后跟着再抽。
燕沉舟自己胸口也沉了一下。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若先去问“为什么喊我”,杜回尺下一刻大概便又会被拖回那条疯路里。
所以他什么也没追,只就着那一声之后短暂的清醒,低声问:
“你手里抓的,是什么线?”
杜回尺嘴唇动了动。
第一下没出声。
第二下,才挤出两个字:
“页……角……”
“哪种页角?”燕沉舟再问。
“半……开……未……实……”
这几个字一出,纸匠和顾铁衣同时抬眼。
“半开未实”的页角,不是成页,不是废页,要命的是它仍在续、仍在压,只差最后一手就要落实。
杜回尺这只手当年碰过的,不是后来成了案卷的死页。
而是续页当场。
这信息太硬,顾铁衣立刻问:“谁让你碰的?”
杜回尺眼里的清意立刻乱了。
左手又开始往回紧。
薄七低喝:“别追名!先守路!”
燕沉舟当即接手。
他没去抓杜回尺的腕,而是把自己那只抹过骨泥、三钉仍未全除的左手,缓缓落到杜回尺手背上方半寸,不碰,只让掌心那包着湿布的校偏骨隔着一线布和气,轻轻压住那股回找的方向。
校偏骨刚靠近,杜回尺手背上那股疯紧的筋意便像忽然被什么看见了,先是更狠地跳了两下,随后竟一点一点慢下来。
不是被按死。
像有人站在那条他总要往回顺的旧路中间,冷冷告诉它:
这回不准照老规矩走。
燕沉舟没有趁机硬扳,只顺着这股慢下来的间隙,继续往下问:
“谁教你这只手,去压半开未实的页角?”
杜回尺喉咙一滚,像有一口旧痰,也像有一口旧话卡得太深。
半晌,他挤出一句:
“营里……不养页……”
“营里……养的是……腕……”
这句话像一根细长冷针,直接扎进偏室里每个人心口。
营里不养页。
养的是腕。
不是说北府旧修营没碰过页,是说它表面不碰“页”这件事,真正养的是那些将来可以去碰页、压页、续页、拆托、认锁的一只只手。
顾铁衣脸色发青:“果然。”
薄老六却不让这口气沉死,继续把话推下去:
“谁在营外拿这些腕去压页角?”
杜回尺眼里又起乱。
这回不是手先疯。
而是背后那副黑木架先“咔”地绷了一下,像他脑子里一碰到这句,背里的那条旧路便先要把人往死里拧。
薄七立刻把一团热骨泥塞进架后最空的那道缝里,硬把绷起的第二条铜带压下去半口。
“沉舟,改问。”
燕沉舟会意。
这时候再追“谁”,便等于直撞那条最会叫他发疯的死口。
他当即换了个更近、更具体的问法:
“你第一次见乌行砚,是在营里,还是在外验坡?”
这句一出,杜回尺果然没先疯。
他像在一片混乱的旧景里,被人突然拉回了一个更早、更窄的小口。
眼神晃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坡……上……”
“挂……假名……”
燕沉舟心口重重一沉。
乌行砚,不是甲。
是挂在外验坡上的一道假名路。
第一卷那张烧残名册里最像谜一样的“燕照,乌行砚残甲”,这一刻终于露出第一层真正的牙。
可还不等屋里谁把这口气缓明白,外廊那边灰雀已经压着声急报:
“坡下三拨人了!”
“白尾坡、听骨客,还有一拨没亮名的,开始在问‘车里那口活口能不能先买命’。”
偏室里的热骨气像一下更闷。
因为这句话等于明摆着告诉众人:
杜回尺不只是线索。
还是有人急着要灭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