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梁车一入外廊第一折,众人便都看清了。
车尾坐着的杜回尺,不像个完整的人。
不是少胳膊少腿那种残。
是整个人像被某条看不见的旧梁从背后硬生生折过一回,又被人拿很多并不配套的东西勉强拼回去,才勉强还保着一口气。
他背上绑着一副细长黑木背架,架子不新,边口却磨得很亮,显然常年贴肉。背架左右各起三条窄铜带,从肩后一直压到腰眼。铜带中间还卡着四枚极薄的骨片,骨片并不平,像每一片都在试着把底下那条脊路朝不同方向往回拗。
这还不是最扎眼的。
最扎眼的是他左腕。
左腕绕着的那圈细窄铜叶里,有三处痕格明显比别处深。两短一长,不正也不偏,恰像谁当年在骨上落过某种“点手”的记位。铜叶边的黑焦更是纸焦味最重的地方,山风一吹,连燕沉舟都能闻出来,跟第一卷里停册、页后、试炉台走笔烧过后的残味极近。
顾铁衣只看一眼,便低低骂了句:
“真让人拿来走过页角。”
陆平梁这时才从车旁露出真身。
他三十上下,身板不算高,却很结。脸不凶,鼻梁和左额各有一道旧擦伤,像常在山梁、旧棚、破车架这种地方进出的人。腰侧挂的不是刀,是一柄短把卸梁钩和一把细齿骨锯,靴底也包着旧布,明显更像修路运件的手,而不是专门打杀的。
他一进外廊,抬手先让后面推车的三人都退到梁外,只留自己和车尾那名一直没怎么动过的瘦高守车人。
守车人脸很黄,眼神却冷得像看价。
薄七一眼扫过,便道:“你留下,他出去。”
她指的是那瘦高守车人。
陆平梁没争,只低声说了句:“猴骨,到梁外守坡。”
那瘦高男人不情不愿地看了车尾一眼,最后还是退了。
顾铁衣瞥他那一眼,冷笑:“这人不是守命,是守货。”
陆平梁道:“他守我也守。杜回尺这口人,如今本来就半命半货。”
这话难听,却仍是实话。
杜回尺自己像也听见了,眼皮抖了抖,却没睁开,只在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气:
“货……也比……死账强……”
声音一出,燕沉舟心里又是一动。
这人不是纯疯。
他脑子里仍有一截清的,只是那截清意像被什么旧路不断往后拖,拖得出声都碎。
薄老六没靠太近,只站在一臂外看。
“哪儿捞上来的?”
“断脊棚下面那道废洗骨沟。”陆平梁道,“沟底卡在两块翻梁石中间,背架先撞碎了两段,人却没死透。我们的人捞上来时,他左手一直抓着一截烧黑的薄皮套不放。”
“薄皮套呢?”顾铁衣立刻问。
陆平梁没卖关子,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小团油布,层层掀开后,里头果然有一截烧得发卷的黑色薄皮。皮上本该有字,可大半都焦了,只剩边角一点模糊压痕。
纸匠往前凑半步,只看了一眼,便道:
“不是普通皮套,是外验簿边口上包的护皮。”
顾铁衣脸色更沉。
燕沉舟则盯着那护皮边角。
那一点模糊压痕,竟像极了半月三点里的半月口,只是更小,位置也不在正中,而偏在皮边一角。像谁当年不是拿它来当主印,而只是顺手给经手人的那层包皮做了个暗认。
薄七没先看皮,而是先去看人。
她伸手不碰杜回尺皮肉,只用一根细骨签从他背架下方最容易透风的缝里轻轻探了一下,骨签刚进去半寸,杜回尺整个人便猛地抽了一下,背后那三条窄铜带同时绷紧,像底下有哪条骨路忽然被惊醒,想顺着签路往外咬。
薄七立刻抽签。
骨签头上,竟带出一丝极淡的乌黑药泥。
“不是简单断背。”她声音低下去,“是背路被人硬改过,还走岔了。”
陆平梁点头:“我们棚里两个老修背的也这么说。可他们不敢再动,只说这人背里那条路已经顺疯了,再顺一次,明早就真断。”
燕沉舟忽然开口:“他不是背先坏,手先出事。”
陆平梁看向他。
顾铁衣也看他。
燕沉舟往前半步,指的却是杜回尺那只不时往回蜷抓的左手:
“你们看他抓的节奏。不是乱抖,是在回找同一条线。每次都是指尖回在前,虎口再紧,腕后最后跟着一扭。像一只手先被教了怎么顺着某样东西往里滑,后来那样东西没了,它便还在自己找。”
“手一直找,背后那条骨路就一直在跟。”
“所以不是背先疯,是手上的顺路没断,拖着背里的回路一起走偏。”
这话一出,薄七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点。
不是意外。
像在判断:这小子确实把刚学的东西吃进去了。
顾铁衣则道:“跟台心托一模一样。”
“不一样。”燕沉舟摇头,“台心托会先认、先试,再带。杜回尺更像已经被带过去很久了,后来中间那件东西断了,他这只手和这条背路却还在原地回找。”
这便是最麻烦的伤。
不是伤口看得见,缝上就行。
是“怎么走这条路”的骨头本身被改过。
薄老六终于问了最关键一句:
“杜回尺,你还认得自己是谁么?”
杜回尺眼皮颤了颤,半晌才挤出一句:
“……外验坡……旧簿手……”
“簿……不算手……手……才要命……”
话断断续续。
可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顾铁衣听得呼吸一沉:“他真在外验坡碰过簿。”
陆平梁道:“他自己也这么说过。可一说到‘谁教手’、‘谁落第三点’,人就会发狂,背路一抽,整副架子都像要把他脊梁自己拧断。”
“我们这三天试了四次,每回都差点直接送走。最后只敢先把他往转骨台这边推。”
灰雀在外廊边听得直皱鼻子:“都这样了,你还敢把人推来,不怕他死在这儿?”
陆平梁看了她一眼:“怕。”
“可不推,他死在棚下,只是我亏一口人情;推到这儿,至少还有机会让他说完几句该说的话。”
这人很会把丑话先讲透。
听着不动人,却也更不叫人恶心。
燕沉舟则越听越明白。
陆平梁不是单纯冲台心真物来的。
他是知道杜回尺这口旧证,若真断在自己手里,后面很多路就会一齐黑掉。把人推来转骨台,既是借路,也是押注。
偏室里正沉着,杜回尺忽然猛吸一口气,左手五指像被无形细线一齐扯紧,竟硬生生从车尾木边抓出五道白痕。
他喉咙里挤出一串又急又碎的话:
“别压……页角……”
“第三点……一实……人就成笔……”
“乌行砚……快回……”
最后那声“快回”,竟像不是在念旧词,而像真有人该在某个地方赶回去、却终究回晚了半口。
燕沉舟心口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乌行砚”这三个字本身。
是因为杜回尺这一口喊法,太像第一卷里那些被旧页、旧路咬住的人,不是在说一句话,而是在死死拽着一截晚了半步的旧时刻。
薄老六沉吟片刻,道:
“他不是纯疯话。”
“再拖一夜,确实要断。”
顾铁衣看向台里那包刚取出的校偏骨,眼神发沉:“你想用它?”
“不用整口。”薄老六道,“先借一线。”
薄七却先看向燕沉舟:
“这回不是碰死物,是碰活口。你敢不敢?”
燕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杜回尺那只不停在空里回找旧线的左手,又看了眼顾铁衣腕上的骨轮旧箍,最后才看向自己掌里那包安静得近乎发沉的校偏骨。
先治活口。
这是薄老六从他们进山外起就说过不止一回的话。
若这根骨真能做的,不只是拆台心托,而是把一条顺疯了的旧路硬扳回半口,那杜回尺便不只是证人。
还是燕沉舟学会“如何把路从吃人的熟口里掰出来”的第一口活教材。
他抬头道:
“敢。”
“但不是我一个人动。”
“我要你们都把看见的、听见的、认得的旧路一起压上来。不然这口活,我只会把他当件拆。”
顾铁衣听完,眼神第一次真有一点像在看他不再只是十七岁的旧铺学徒,而是把这条“手路改人”的道,开始朝自己身上扛了。
薄老六则只点了一下头。
“行。”
“那就借骨问人。”
“今晚先把杜回尺这条背,不让它先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