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一架滑梁车?”
灰雀声音一急,偏室里所有人动作都跟着收紧。
山路不比平地。
能把“滑梁车”这种东西拖上来的人,跟先前那帮抬架探空的又不是一类。
那玩意儿一般用来运细长重件、活骨梁、断脊托,或者干脆就是运“不能乱颠”的危险旧件。能在断岳山边的乱坡上把它带到转骨台附近,说明来的人不只准备得更足,后头还真打算要么换、要么装、要么直接运走什么。
薄老六眼神只冷了一瞬,便道:“人数?”
“骑的两个。”
“推车的至少三个,还有个坐车尾,不太动,像守件的。”
灰雀一口气报完,又补了一句:“路走得比先前拖架那拨稳多了,不是临时凑的乱人。”
顾铁衣当即道:“是正主开始下手了。”
白尾坡来递价,听骨客来探空,后头又有人直接把滑梁车都推上来,这节奏已经很清楚。山下那些围着“会碰老托的手”和“转骨台真还活着”两口风转的人,正在一层层把试探往实动手推。
可眼前台心托已经退到一半。
那截黑得发蓝的校偏骨刚刚露头。
这时候停,前头退出来的骨沿和内限位很可能全要回咬;可若不快点取出或稳住,外头的人一到,屋里便两头受压。
薄七果断道:“继续。”
灰雀在门外急道:“他们真要到廊下了!”
“那就让他们先听见点真动静。”薄七冷声回去,“总得让山下知道,这台里不是死人堆,是有口能把人手也咬碎的真物。这样他们才不敢一拥而上。”
这判断很硬。
也对。
越藏,外头越会把转骨台想成一口可趁乱掘空的死坑。
不如先让真正懂行的人知道:台心已经在动,谁敢乱压,死的不止里头人。
薄老六也不再迟疑,铁楔顺着骨沿再送半口。
“沉舟,守偏位。”
“薄七,压第二退骨。”
三人同时发力。
这回台心托里那股摸手的回意明显躁了。
它像也感到了外头动静,内里某种被长久压住的旧机性开始不耐,想顺着最熟那条手路直接把后面那截校偏骨顶出来,甚至不惜连着人手一起借过去。
这便是最危险的时候。
若此时顺它,它会显得“很好开”。
可燕沉舟很清楚,那种好开一定带着更大的后手。
他死守先前偏出来的半寸,不但不接台心托送来的回力,反而在第二股更深回意撞上掌根时,把腕后那点本能要接力外翻的劲狠狠干收回,让整条力路先在自己小臂骨里闷了一下,再借指根往托口左下那片更死的角送去。
这一送,像把本该直推的铁梭硬逼着擦墙转了弯。
托口里猛地响起一声沉闷的骨擦声。
不是脆响。
是那种“本来这东西不该这么走,但偏偏真被人逼着走了”的涩响。
薄老六却听得眼神一亮。
“对了!”
“校偏骨不是顺推出来,是逼它自己改线!”
这句话像一下点明了整口真物的用法。
校偏骨,校的不是件,是路。
它本来就是用来在某条旧手路、旧托路、旧回锁路顺过头时,硬把它扳回另一条线。
所以你若顺着开,永远开不到它真正那层。
非得先把手退掉,再把骨退掉,让它自己承认“这条原以为熟的路不通了”,它才会吐出那口专门用来校偏的骨。
薄七第二边已经压到位。
三角托口右下发白磨痕里,一小串极细的灰屑扑簌落下。紧接着,那截发蓝校偏骨终于往上浮了半截。
这半截一出,众人都看清了。
它不是直的。
而是微弯,像一片缩小了许多倍的脊梁弧。弧背一侧九细一粗,共十道刻槽;弧腹一侧却嵌着三粒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半月三点。
只是这次不在骨片上。
而在校偏骨本身。
顾铁衣瞳孔微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燕照当年学回去的,就是这一路。”
燕沉舟心里像被什么一下撞实了。
不是猜。
是实物落地。
燕照确实碰过北府或至少碰过与北府旧修手路相通的东西;而这条手路后来又跟正页续手、半月三点、会碰老托的手连在一起。
他刚要再问,外头山路上已传来更近的一声梁轮轻撞。
哐。
这不是抬架的闷擦。
是滑梁车底脚压上了转骨台外第一道旧石坡。
灰雀立刻喝道:“到坡口了!”
薄老六沉声:“取骨!”
燕沉舟再不犹豫,左手守偏,右手两指并起,不从最顺那一侧夹,而是照着校偏骨弧腹下最不顺的死角轻轻一托。
这一托极难受。
指骨像顶在一口随时会回咬的小兽齿上。
可也正因为不顺,校偏骨没有立刻借他这一下往回弹。
反而像终于找着“不是旧路的路”,自己松了一口。
燕沉舟顺势一带。
校偏骨整条出槽。
刹那间,台心托里那股一直摸手、试路、躁着想顺人而走的回意,竟像被抽掉一根最关键的内梁,猛地沉下去半截。
不是死。
是安静了。
偏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瞬的变化。
像一头一直想找人旧习来咬的老兽,终于被谁把牙间最别扭的那根刺挑了出来,于是先闷闷收住了口。
薄七飞快把湿布裹上校偏骨,递给燕沉舟:
“收好。别让它再认第二回。”
燕沉舟把骨一接住,第一反应不是热,也不是冷。
是“稳”。
这东西明明才出槽,按理说该带着台心托里积久的躁意和热骨气,可它落进掌里后,反而有一种很古怪的平。像它本来就不是拿来添乱的件,而是某条路一旦太顺、太快、太容易把人往熟口里带时,专门用来把那一切往回扳一扳的硬物。
这感觉让燕沉舟心里一沉再沉。
因为它几乎像在反照燕照。
若父亲当年真学过这一套,那他后来卷进祈火、正页、三十七半死半账与玄鸦债里的位置,恐怕不是单纯被推上去的替罪人,也不只是冲进去救人的疯手。
他更可能曾经握过某种“想替整条旧路校偏”的东西。
只是那一回,他没来得及把偏扳回来,反倒自己先被更大的旧规吞了。
几乎同时,外头传来一道陌生男声,隔着外廊石壁清清楚楚落进来。
“台里动真物了?”
“那就好。”
“省得我们白跑一趟。”
这声音不高,却稳,甚至带一点像在确认货还在不在的平静。
不是白尾坡那种探价客。
也不是听骨找口的散手。
更像真背着来意上门的人。
薄老六与顾铁衣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真正的外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