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陆离手中的血斗令,又抬头望向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显得格外澄澈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那无形的帷幕。“他们不仅知道,”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或许……从我们踏入那片矿脉深处开始,甚至更早,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某位‘上使’的注视之下。”
磐石听得半懂不懂,但那句“他们在看着”他听明白了。
他黝黑的脸膛涨得更红,粗壮的脖颈上青筋跳动,握着石斧的手背上肌肉虬结。“盯着就盯着!
大不了……大不了俺们现在就……“他话说到一半,又颓然止住,看了看周围营地里那些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族人,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
陆离没有理会磐石未尽的狠话。
他的指尖摩挲着血斗令边缘锋利的锯齿,冰冷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空间印记,清晰地传递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志——顺从,或者被碾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磐石和白璃,最后定格在那枚令牌狰狞的交叉刀剑与骷髅图案上。“’觐见上使‘,”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个饵,抛得确实太直白了。
矿区的事情,我们知道了多少,他们或许不清楚。
但他们一定知道,我们从那里,带出了某些……他们不希望被带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无论是我的血脉异常,还是《山海万妖图》的波动,又或者是……那块石碑。”
白璃轻轻吸了口气,银眸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的忧虑。“所以,’血斗‘是明面上的绞索。
去了,大概率死在陨星谷那个规则混乱、杀戮无止的修罗场,顺便还能消耗掉他们眼中‘不安定因素’的剩余价值。
不去……“她没说完,但结果显而易见。
“不去,我们就是明牌上的叛逆。”陆离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天衡司有无数种方法,让我们’合理‘地消失,或者成为其他更听话、更渴望上位的势力眼中的肥肉。
黑石矿区的’功劳‘,会瞬间变成催命符。“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间的伤势传来一阵钝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不能硬抗,也不能顺从。”他看向白璃和磐石,“叫铁岩和炎爪来。
这次的决定,需要他们的’参与‘,或者说……需要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定‘。“
很快,铁岩和炎爪被请到了陆离简陋的石室。
夜色已深,室内只有一盏用劣质油脂点燃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晃动。
陆离没有寒暄,直接将那枚血斗令放在中央粗糙的石桌上。
令牌与石面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随即,一股冰冷、肃杀、带着淡淡血腥气和锋锐空间波动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室内原本的尘土与草药味。
铁岩的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铁青,他盯着那令牌,灰眸深处是压抑的怒火与沉重的无奈。
炎爪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低吼一声,赤红的短发几乎要竖起来,爪子猛地抓向身前的地面,坚硬的岩石竟被他生生抠出几道深深的抓痕,碎石迸溅。
“操他娘的!”炎爪压低了声音咒骂,却更显狰狞,“老子就知道!
老子就知道没完!
刚从那虫子堆里爬出来,连口气都不让喘,就他妈把绞索套脖子上了!“
铁岩抬手,按住了炎爪躁动的肩膀,力道很沉。
他看向陆离,声音沙哑:“陆兄弟,话说明白吧。
怎么选?“
陆离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枚散发不祥气息的令牌,又看了看眼前四位表情各异的同伴——白璃的忧虑与探究,磐石的愤怒与茫然,铁岩的沉重与决绝,炎爪的暴躁与不甘。
“邀请函下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十日之后,陨星谷。
血斗,不死不休。“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残酷的现实沉淀在每个人心里,然后才缓缓道:”我们不去。“
“不去?”炎爪猛地抬头,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焦虑,“不去能去哪?
这破地方能躲几天?
等天衡司的杀令下来,或者等其他红了眼的杂碎摸过来,咱们这点人……“
“所以,要走。”陆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去一个暂时超出他们预料和掌控范围的地方。”
铁岩眉头紧锁:“哪里?”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缓慢而用力地,划出了两个带着奇异韵律的古老符文。
符文一闪而逝,只留下淡淡的灼痕。
“矿区深处那块石碑指向的线索,”陆离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以及……我传承记忆碎片中,关于‘界源之种’和‘妖帝陵寝’最可能存在的方位,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星——陨——海。”
“星陨海?!”铁岩瞳孔骤然收缩,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震动,“那地方……传说中是古战场碎片坠落形成的无尽死域,空间风暴肆虐,法则混乱,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回不来,还有一个疯了!
你们……“
“正因为危险,正因为是’死域‘,”陆离迎着他惊疑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仙界的手,或许才没那么长,看得没那么清楚。
那里,才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变数‘,甚至……是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
他看向铁岩和炎爪,目光坦诚而沉重:“此行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我无法保证什么,更无法承诺带你们安全抵达或获取任何利益。
选择权在你们。“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受伤者压抑的呻吟和低语。
铁岩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炎爪烦躁地来回踱步,爪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赤红的瞳孔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铁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无奈全部排出。
他睁开眼,灰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平静,看向陆离:“我们小队……会去。”
炎爪猛地停下脚步,愕然看向他:“铁岩哥?!”
铁岩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对陆离道:“不是相信奖励,也不是相信所谓’觐见上使‘的狗屁机会。
是没得选。
留在这里,等天衡司的清算,或者等血斗的消息传来后,成为其他势力眼中’已经失势的肥肉‘,下场未必比血斗好多少。“他看了一眼炎爪,”至少,跟着你们,是死是活,看自己的本事和运气,不用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进竞技场,死得不明不白。“
炎爪张了张嘴,看了看铁岩,又看了看陆离,最后猛地一跺脚,低吼道:“妈的!
这吃人的规矩!
我们这些小族,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连虫子都不如!
想碾死就碾死!“他赤红的眼睛盯着陆离,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凶光:”你们去哪,老子就跟去哪!
死也得死个明白,不能当了冤死鬼还要被人看笑话!“
陆离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铁岩的务实,炎爪的血性,都是意料之中,也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好。”他沉声道,“那便一起。
但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且要快。
从现在开始,营地进入最高警戒,所有外出计划暂停,对外……就宣称我们正在为’百族血斗‘闭关苦修,准备搏命。“
他拿起桌上那枚冰冷沉重的血斗令,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我会暂时带着。
既是稳住他们,也是一种……必要的掩护。“
白璃这时开口,银眸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星陨海路途遥远,且危机四伏,我们需要尽快准备,尤其是地图、可能的信物、以及应对空间风暴的特殊物资。
铁岩队长,炎爪兄弟,你们对周遭地域更熟悉,这部分……“
铁岩点头:“交给我们。
我们知道几个隐秘的黑市据点,或许能搞到一些硬货。
但需要钱,或者等价的资源。“
陆离从怀中取出几枚得自矿洞深处的、品质极高的灵晶原石,放在桌上。
幽蓝的光芒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用这些,尽可能换我们需要的东西。
要快,要隐秘。“
炎爪看着那几枚散发纯净能量的灵晶,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放心,老子知道该找谁!
保证不走漏风声!“
“那就这样。”陆离站起身,身体因伤势和疲惫晃了晃,被磐石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决定已下。
从现在起,营地的一切,以‘备战血斗’为幌子。
真正的准备,只能在暗中进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冷的刀锋划过空气,”我们需要三天,最多三天,完成所有准备。
三天后的黎明……“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未尽的话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枚放在桌上的血斗令,在昏黄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金光。
陆离转身,走向石室外。
他需要立刻召集营地的核心人员,下达新的、足以让所有人都陷入紧张忙碌的指令。
在踏出门口的瞬间,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室内四人,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今夜风大,把所有晾晒的兽皮都收起来吧。
用火烘干,注意别让火星溅到帐篷。“
说完,他步入营地摇曳的火光与阴影之中,不再回头。
石室内,白璃和磐石交换了一个眼神。
铁岩缓缓将那几枚灵晶收入怀中,动作沉重。
炎爪则狠狠抓了抓头发,低骂了一句什么,看向铁岩:“哥,咱们也动起来?”
铁岩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陆离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最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动起来。
把所有能带走的、值钱的、但不起眼的东西,都清点好。
我们……准备出远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