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由昏黄逐渐变得明亮，矿道出口的轮廓在眼前放大，带着外界独有的、略带凉意的空气涌入鼻腔，冲散了地道深处那股混合着血腥、尘埃与腐朽的浑浊气息。

        最后的几十步像是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当陆离的脚终于踏出矿道，踩在山谷口略显松软的土地上时，一股近乎虚脱的疲惫瞬间席卷了他，膝盖一软，若不是白璃和那名伤员战士死死架着，他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大口呼吸着山林间清冷的空气，肺叶却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势。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同伴们压抑的喘息和终于逃出生天后、那短暂却沉重的松弛。

        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强撑着转过身，面向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矿道入口。

        黑暗依旧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几秒……十几秒……那粘附在意识深处、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窥视感”，并没有立刻追出洞口，依旧停留在矿道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中，仅仅维持着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存在”。

        “它……没出来？”搀扶陆离的战士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暂时……只是看着。”白璃银眸闪烁，低声说，她手中的罗盘指针已经彻底静止，指向矿洞深处，却不再狂乱颤动。

        那东西，似乎遵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或者说，它的“任务”仅仅是确认和标记，而非追杀。

        沉重的脚步声从矿道内传来，磐石、铁岩和炎爪三人倒退着撤出，背靠背，始终面朝矿洞，直到完全退出，背脊暴露在外界光线下。

        磐石一出来，就将石斧重重杵在地上，喘得如同风箱，黝黑的脸上汗如雨下，混合着灰尘和血渍。

        铁岩黑刀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轻鸣，他灰眸扫视了一圈外面的山林，沉声道：“那东西还在里面，但……跟出来的‘视线’断了。”

        炎爪双臂上的火焰纹路逐渐黯淡，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烦躁地抓了抓火红的短发：“呸！装神弄鬼！有种出来跟炎爪爷爷真刀真枪干一架！”嘴上骂骂咧咧，但握着的手指关节却有些发白，显然心有余悸。

        “走，立刻回营地，不要停留。”陆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里距离矿洞太近，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招来别的什么。

        一行人不敢耽搁，由状态稍好的铁岩和炎爪在前开路，磐石和白璃搀扶着陆离居中，其余伤员相互扶持跟上，以最快的速度，近乎狼狈地朝着部落营地的方向撤离。

        山谷的风吹在被冷汗浸透的衣衫上，寒意刺骨。

        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却照不进众人心头笼罩的阴霾。

        归途的气氛比探索未知矿脉时更加压抑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陆离大部分重量都压在白璃和磐石身上，眼前的世界阵阵摇晃，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当营地外围那些熟悉的、刻着简陋符文的警戒木桩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几乎所有人的肩膀都垮塌了一瞬。

        “首领回来了！”

        “快！有伤员！担架！药！”

        营地里留守的人员显然一直提心吊胆，立刻有人冲了出来，看到队伍的惨状，惊呼声四起。

        原本有些嘈杂的营地瞬间被一种紧张的忙碌取代。

        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搀扶到篝火边或石屋中；搜集到的战利品被迅速登记；磐石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铁岩和炎爪也被热情但焦急的留守者围住，询问情况。

        陆离被直接搀扶进了他的石室。

        石室简陋，只有石床和一张石桌。

        他刚坐下，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脸色白得吓人。

        “首领，您得立刻疗伤！”一个略通草药的妖族老者急忙上前。

        “不急。”陆离摆摆手，声音虚弱却不容反驳，“先听磐石说几句。”

        磐石被叫了进来，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但精神还算健旺。

        他瓮声瓮气、尽量简洁地汇报了断后情况：“那鬼东西没真出来，俺们就跟它隔着百来丈对峙……铁岩哥的刀一直响，炎爪的火也一直没灭……直到你们走远了，俺们慢慢后退，那感觉才慢慢变淡，退出矿道就彻底没了。它好像……就只在矿洞深处待着？”

        陆离闭了闭眼，果然如此。那不是追杀，是“标记”和“监视”。

        “营地呢？我不在时，有没有异常？”

        “一切正常，首领。”一个负责营地守卫的独眼妖族上前一步，恭敬回答，“按照您的吩咐，哨位加倍，警戒阵法一直开着，连只陌生的兔子都没放进来。”

        “好。”陆离点点头，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这一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伤痛几乎将他淹没。

        “所有战利品集中保管，伤员优先救治，用最好的药。铁岩和炎爪两位兄弟，务必招待好，他们的那份报酬，加倍。其余事，等我调息后再说。”

        “是！”众人领命退去。

        石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忙碌声响。

        陆离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强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开始运转《山海万妖图》中记载的一种基础疗伤巫诀。

        微弱的生机带着白泽血脉特有的温和滋养力量，缓缓在体内流转，修补着破损的脏腑和枯竭的经脉。

        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又在体温下蒸干。

        一个时辰后，陆离苍白如纸的脸色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状态。

        他睁开眼，眸中疲惫深重，却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取出怀中那枚被重重封禁符箓包裹的玉简。

        “白璃，磐石，进来。”

        两人很快进入石室。

        白璃脸色也未完全恢复，银眸带着忧虑。

        磐石则努力挺直腰板，但抖动的肩膀显示他并未完全缓过来。

        陆离没有多言，将玉简递给白璃，同时低声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出了这间石室，不能有第三个活物知道。”

        他用最简短的语言，描述了最后时刻，那种被“高空之眼”冰冷审视和标记的感觉，以及他如何伪装能量场干扰探查、如何指示磐石“自然”掩埋石碑的经过。

        石室内一片死寂。

        白璃的指尖微微发颤，神识探入玉简，快速浏览着那古老碑文拓印的内容，尽管早有猜测，但当那些描述仙界如何挑拨、如何收割、如何将万族视为“资粮”的冰冷文字映入神魂时，她的银眸依然剧烈收缩，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磐石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仙界一直看着”、“他们想弄死我们”、“那石碑上刻着的都是仙界的脏事儿”这些核心信息。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凶戾的怒意。

        “所以……我们从进矿区开始，就可能已经被盯上了？”白璃放下玉简，声音干涩，“包括之后我们做的所有事……”

        “大概率是。”陆离点头，神情凝重，“那东西的‘视线’，很可能不是最近才出现。矿区深处的能量异动，母皇的苏醒，甚至我们之前在青丘外围的行动……或许都有可能被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方式监测到。这次的矿洞之行，只是让它‘确认’了我们身上，有它感兴趣，或者……必须关注的东西。”

        “《山海万妖图》，或者我的血脉。”陆离缓缓道。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取代了刚刚逃出生天的短暂庆幸。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敌人，更是一个高高在上、仿佛无所不知、掌握着规则与信息的巨大阴影。

        沉默在蔓延，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压垮石壁。

        就在这时——

        “嗡！”

        营地外围，那一直平稳运转的警戒阵法，被一股强大、冰冷、且毫不掩饰的力量骤然触动！

        刺耳的预警蜂鸣瞬间划破了营地傍晚的宁静！

        “怎么回事？！”磐石猛地站起，石斧瞬间在手。

        白璃银眸锐利如刀，望向石室外。

        陆离强撑着站起身，推开石门。

        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方，一道比之前“天衡令”更加璀璨、也更加威严的金色光柱破空而至，无视了营地防御阵法的阻隔，如同神谕降临！

        金光在半空中凝聚，化作一枚造型古朴、边缘有着锋利锯齿、正面浮雕着交叉刀剑与骷髅图案的金色令牌。

        令牌悬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锋锐气息，远比之前那枚象征“清理权”的天衡令更具侵略性和压迫感。

        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从令牌中直接传遍整个营地，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新晋势力‘陆离部’，成功肃清黑石矿区深层隐患，表现‘卓越’。现正式授予参与‘百族血斗’资格。十日之后，凭此‘血斗令’至‘陨星谷’集结。血斗胜者，可获得海量资源、指定领地、乃至……觐见‘上使’的机会。逾期不至，视为放弃资格，并收回此前一切活动许可。”

        声音如同寒风刮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话音落下，那金色的“血斗令”微微一震，金色光华收敛，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站在石室门口的陆离。

        陆离抬手，稳稳握住。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同体积金属的重量，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空间纹路，隐隐有血腥气和锋锐之意透出，灼得掌心微微发烫。

        营地内一片死寂。

        刚经历过矿难、伤员满营的战士和妖族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敕令”和令牌散发出的不祥气息所震慑。

        白璃快步走到陆离身边，银眸盯着他手中的令牌，嘴唇有些发白，低声道：“血斗……百族血斗……这是仙界控制下的、各族各势力定期举行的残酷淘汰赛，名义上是资源分配和晋升通道，实则是消耗潜在威胁、筛选听话者的绞肉机。一旦参与，不胜则亡，几乎……没有退路。”她看向陆离，“而且这声音的语气……是强制征召。不去，我们之前建立的一切，包括在黑石矿区立下的‘功劳’，都会被立刻剥夺，我们甚至无法在此地立足。”

        磐石凑近，看着那狰狞的令牌图案，尤其是上面的骷髅，他不懂什么血斗，但本能地感觉到极度的危险和恶意，低吼道：“这他娘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铁岩和炎爪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铁岩灰眸扫过令牌，沉声道：“百族血斗……我听说过。是仙界麾下各附属势力（包括部分人族宗门和妖族部落）的‘盛宴’，也是‘坟场’。他们似乎……很热衷于观看这种‘表演’。”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空，尽管此刻晴空万里。

        炎爪则烦躁地甩着手臂，火星四溅：“娘的！刚从那鬼矿洞爬出来，又来送死的玩意儿！老子……”他看了看周围受伤的同族和疲惫的妖族战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陆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沉重、冰冷、散发着血腥与空间波动的“血斗令”。

        令牌表面，倒映着他自己疲惫却冰冷的眼睛，以及身后石室内，白璃和磐石忧虑的脸。

        他的目光，缓缓从令牌上移开，扫过营地。

        那些受伤的战士互相搀扶，眼中带着茫然和恐惧；那些新归附的妖族脸上写满了不安；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惊恐地望着这不祥的金色令牌。

        没有选择。

        仙界的“邀请”，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陆离握紧了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掌心传来的灼热和刺痛，仿佛在提醒他这令牌承载的死亡重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山峦轮廓，仿佛要穿透这天地，看到那更高处、更冷漠的所在。

        然后，他缓缓将沉重的血斗令，贴身收入怀中。

        动作很慢，很沉。

        金光彻底隐没在他的衣襟之下。

        营地陷入短暂的死寂。

        陆离握着令牌，目光从怀中收回，最后扫过眼前每一张带着期盼、忧虑或茫然的脸，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人耳中：

        “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骤然燃起一丝决绝的锐芒。

        “但这次……我们要知道的，比奖励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