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无形的窥视感并未因远离地下空洞而消散,反而像某种粘稠的阴冷油脂,紧紧附着在意识的每一个缝隙里。
矿道在脚下延伸,昏暗曲折,两侧岩壁的粗糙纹理在照明石微弱的光晕下,扭曲成各种挣扎的面孔。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尘土和某种岩石深处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冷。
陆离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倚在搀扶他的战士肩上,每一步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冷汗浸透了内衬,又被外界阴冷的空气冻得刺骨。
磐石背着大部分缴获的战利品走在最前,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白璃殿后,银眸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不时猛地回头,视线如同实质的银针,刺向身后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每一次回头,她肩头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仿佛下一秒,黑暗中就会扑出什么东西来。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伤员压抑的闷哼。
“快到了……”搀扶陆离的战士低声说,声音干涩。
前方隐约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于矿道深处阴湿气的、更开阔的气流,以及极其微弱的、来自外界的光。
就在矿道出口在望,一个比主道稍宽的天然岩洞岔路口出现在视野中时——
“唰!”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岔路口两侧的阴影中闪出,挡住了去路。
小队瞬间进入戒备,磐石转身,石斧横在身前,搀扶陆离的战士手臂一紧,后面几人也迅速收缩阵型。
白璃银眸一凝,指尖已有灵力微光凝聚。
“是我们。”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岩石摩擦。
照明石的光圈移动,照亮了来者。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魁梧,几乎不输磐石,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暗灰,手中握着一柄宽厚的黑沉铁刀,正是铁岩。
他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紧紧盯着被搀扶的陆离,目光扫过其苍白如纸的脸色、被磐石简单包裹但仍在渗血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右边一人则截然不同,身形矫健精瘦,火红的短发根根竖起,即使在这阴冷的矿道里,也散发着一股隐隐的燥热气息。
他双手自然下垂,指尖却隐约缭绕着几缕即将熄灭又顽强复燃的赤火星芒,正是炎爪。
他看到小队狼狈的模样,尤其是陆离的状态,急躁的情绪几乎写在脸上。
“铁岩兄,炎爪。”磐石沉声道,斧头微微放低,但身体依旧挡在陆离身前。
铁岩上前一步,他的视线从小队每个人身上掠过,最终定格在陆离身上,语气凝重:“我们在外面听到深处传来……很不对劲的动静。能量波动剧烈,还有极强的怨气爆发痕迹。担心你们陷入苦战,但怕贸然进去反而添乱,就一直在此接应。”他顿了顿,问道,“情况如何?”
炎爪更直接,嗓门压不住:“陆离兄弟,那虫子母皇干掉了没?我看你们撤出来了,后面好像没东西追出来?”他的爪子不自觉地握紧,火星噼啪轻响。
陆离靠在战士身上,虚弱地摇了摇头。
多说一个字都费力,更重要的是,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清理了主要威胁。”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但里面情况复杂……很复杂。伤亡不小。”他扫了一眼队伍里状态稍差的几人,“先回营地再说。铁岩兄,炎爪,多谢接应。”
铁岩没有追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双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忧虑。
他看出陆离不愿多谈,也看出这“不愿”背后必有极沉重的原由。
炎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被铁岩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得把话咽回去,改为闷声道:“那赶紧走!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小队正欲重新开拔,陆离示意搀扶自己的战士稍等,他需要喘口气,也需要确认最后的安全。
就在这时——
一直如履薄冰般警惕着来路的白璃,骤然抬起了手,做了个明确无误的噤声手势。
她的银眸猛地睁大,侧耳倾听着矿道深处那绝对的寂静。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存在感”的变化。
那被窥视的感觉,在他们停下说话的这片刻间,骤然变得清晰、贴近了许多!
“后面……”白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有东西跟着……不是蠕虫,也不是我们遇过的任何一种。很轻,非常隐蔽……但它在靠近。”
死寂。
仿佛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窒,血液几乎冻结。
刚刚稍微松弛一点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比面对成群蠕虫时更甚。
那是未知的、潜伏在黑暗中的威胁,可能比已知的怪物更令人心悸。
磐石和铁岩几乎同时转身,面朝来时的漆黑矿道,武器紧握。
炎爪低吼一声,双臂上赤红的火焰纹路骤然明亮,指尖火星爆开,映亮了他凝重的脸。
搀扶陆离的战士将他小心地靠向洞壁,自己也抽出武器,挡在身前。
白璃银眸死死锁住黑暗,手中那枚之前匆忙绘制的、用于探测怨气残留的简易罗盘,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乱颤。
“陆离兄弟……”铁岩声音沉如寒铁,黑刀微微震鸣,“你的意思?”
陆离背靠冰冷粗糙的岩石,剧烈的疼痛让他视野阵阵发黑,但大脑却因为极度的危机感而异常清醒。
他飞快地扫视环境,估算着距离出口的距离、己方的战力、以及……那黑暗中未知存在的意图。
跟了这么久,若真有绝对恶意和把握,早该动手了。
它更像是……在观察?
在等待?
或者,只是……盯着?
不能赌。
“铁岩兄,炎爪,”陆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冰冷的空气,“麻烦你们,和磐石一起断后。不必死战,迟滞它,给我们争取出矿道的时间。”
他看向白璃,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白璃,你带着能行动的伤员,先走。最快速度离开矿道,在入口外我们来时标记的第一个伏击点汇合。”他深吸一口气,扯动伤口,闷哼一声,“如果跟来的是……‘那种东西’,或者别的什么。记住,不要硬拼,驱赶、骚扰、摆脱为主。我们的目标是离开这里,回到营地。”
铁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废话,只是沉稳地点头:“明白。”他转身,与磐石并肩而立,黑刀横于身前,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弥漫开来。
炎爪低吼一声:“包在我们身上!”双臂上的火焰纹路更加炽亮,炽热的气息将周围阴冷的空气都驱散了几分。
磐石更是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石斧重重杵地,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光晕,脚下岩石微微龟裂。
三人如同一道突然竖起的、混合着岩石、山岳与烈焰的墙壁,牢牢堵在了通往外界的最后通道上,面朝那吞噬一切光亮的、深邃的黑暗。
陆离不再多言,在白璃和另一名还能行动的伤员搀扶下,咬着牙,迈开沉重而决绝的步伐,向着出口那微弱的光亮艰难挪去。
身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鳞片摩擦岩石的“沙沙”声,自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
铁岩的黑刀,嗡鸣声陡然尖锐。
炎爪指尖的火星,连成了一条跃动的火线。
白璃搀扶着陆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被火光、刀芒和石芒映亮的那三道背影,以及他们面对的、一片虚无的黑暗,银眸中倒映着罗盘指针最后一刻疯狂指向某个方向、然后骤然静止的诡异画面。
她猛地扭回头,低喝:“走!”
搀扶着陆离,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冲向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外界与可能生机的矿道出口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