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噬了视觉。
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被更强烈的东西取代——是空气。
黏腻、湿热、带着浓重铁锈与腐殖质气味的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猛地捂在口鼻上。
冰冷的风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上传来的真实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针扎在每一寸暴露的肌肤上。
我没有撞在预想中的坚硬地面。
身体穿透了一层……某种东西。
它冰冷,粘稠,阻力巨大,像是跳进了一池凝固的、散发着陈旧纸张与檀香混合气味的胶质。
失重感仍在持续,但速度慢了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这粘稠的介质里缓慢沉降。
耳边不再是单纯的风声,而是灌满了杂乱到让人头痛的噪音。
马嘶。
人吼。
金属碰撞。
还有某种沉闷的、节奏固定的撞击声,咚,咚,咚,像在敲击一面蒙着厚帆布的巨鼓。
我拼命睁开眼。
视野里没有幽蓝的深渊,没有崩塌的石龙脑,没有猩红的金液。
只有一片浑浊的、晃动的暗黄色,像是透过一层厚厚的、沾满泥水的毛玻璃在看世界。
解雨寒呢?王胖子呢?
我想转动脖子,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令人绝望。
怀里的触感……空了。
之前死死抓着王胖子胳膊的手,只握到了一把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不是水。比水粘稠得多。
就在这时,那股强磁力般的感觉再次出现,但这次不是拽向裂缝,而是将我从那片粘稠的“胶质”里狠狠扯了出来!
“噗——!”
像是从沥青里拔出萝卜,巨大的阻力后是瞬间的失重。
然后,是撞击。
后背先着地,砸在一片干燥、坚硬、布满棱角的物体上。
剧痛从脊椎蔓延开,让我眼前瞬间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呛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吸进一丝空气。
那气味……呛人,复杂,而且极其陌生。
黑火药燃烧后的硝石硫磺味,浓烈刺鼻。
马粪长时间堆积后发酵的酸臭味。
还有血。
很多很多血的铁锈味,混合着汗臭、尘土,以及……某种草药的味道?
我趴在原地,喘了十几秒,才积攒起一点力气,用手臂撑着身体,艰难地翻过身,抬起头。
阳光。
惨淡的、带着灰黄色的阳光,透过弥漫的尘霾照射下来,不温暖,只让人觉得烦躁。
眼前是一条路。
土路,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显得坑洼不平。
路两旁是低矮的、枯黄的荒草,再远处是光秃秃的、泛着白碱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山影。
黄沙被风吹起,打着旋,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砂砾感。
古道口。
我的脑子里莫名跳出这个词。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路”上,或者说,路旁边的沟壑里,以及散落四周。
尸体。
很多尸体。
穿着粗布衣服,灰扑扑的,有的上面有深色的补丁。
样式……很老式。
对襟,盘扣,裤腿用布带扎紧。
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或者破烂的草鞋。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着,有的手里还攥着老旧的步枪——枪身是木头的,枪管细长,带着一种我只在博物馆图片里见过的锈蚀感。
汉阳造。
这个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祖父阁楼里那本发黄的相册里,似乎有穿着类似衣服的人,抱着这种枪。
这里……是哪里?
石龙脑崩塌后,我们不是该掉进地宫底层吗?
那光芒……那粘稠的记忆流体……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掌按向地面,却按了个空。
不是没碰到地面,而是手掌……穿了过去。
我低头。
然后,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我的身体是透明的。
不是完全看不见,而是像一道淡淡的影子,一道水中的倒影。
能看到下面枯黄的草地,能看到泥土的颗粒,甚至能看到一只黑色的甲虫正从我“手掌”穿透的位置慌张地爬开。
我能感觉到自己按在地面上,有触感,有压力,但视觉上,那里只有地面。
幻觉?还是……
“呃……咳咳……”
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从不远处的死人堆里传来。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过去。
尸体堆动了一下。
一只手,沾满了黑红色的污迹和泥土,从一具趴在最上面的尸体下伸了出来,胡乱地扒拉着。
接着,一个脑袋钻了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混着草屑和血块,黏在额头上。
脸上也全是污迹,但轮廓……
那人猛地吸了一口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从尸体堆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他背着一个旧得发白的木质药箱,箱子一角磕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身上穿着灰布长衫,下摆撕裂了,沾满了泥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他爬出来,踉跄着站起,背对着我,急促地喘息着,肩膀剧烈起伏。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张脸。
清秀,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尽管满脸污垢,惊魂未定,但眉眼的形状,鼻梁的高度,甚至抿紧嘴唇时下颌的弧度……
吴远山。
二叔。
年轻时的二叔。
家里那张挂在墙上,边缘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里,那个穿着中山装、笑容腼腆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民国……军服……古道……尸体……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像被塞进了一团缠死的线。
吴远山没有“看”到我。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的尸体,最终定格在离他最近的一具上。
那具尸体仰面躺着,胸口一片暗红,但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支步枪。
枪托抵着肩窝,枪口斜指天空。
吴远山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他盯着那支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动了。
不是走向枪,而是扑过去,双手抓住枪管,用尽力气想把枪从尸体紧握的手里拽出来。
尸体的手指僵硬,扣得很死。
“给我……给我!”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用脚蹬着尸体的肩膀,拼命拉扯。
“咔吧。”
轻微的骨裂声。尸体的手指似乎被他弄断了两根。
枪,松脱了。
吴远山一个踉跄,抱着枪跌坐在地,又立刻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几米,背靠上一块半人高的土坎,才停下来。
他把枪抱在怀里,手指摸索着枪栓,动作生疏又慌乱地拉了一下。
“哗啦。”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端起枪,枪托抵在肩上,但手臂抖得太厉害,枪口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晃动。
他没有看周围的尸体,也没有看我“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古道的另一端。
那里,黄沙弥漫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看不清形态,只有一团缓缓移动的、模糊的阴影,在扬起的尘土中若隐若现。
伴随着那团阴影靠近的,是之前就存在的、那种沉闷的、固定的撞击声。
越来越近。
吴远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血污和灰尘,流进他的眼角,他眨都不敢眨。
他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惊恐、却又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脸。
看着那支在他手中依旧抖动的老旧汉阳造。
看着他瞄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被黄沙与死亡气息笼罩的阴影。
我想喊他。
想告诉他别怕,告诉他枪口抬高一点,告诉他我在。
我张开了嘴。
喉咙里挤压出的气流,却没有形成任何震动耳膜的声波。
只有我自己“听”见的、无声的嘶喊。
吴远山当然也听不见。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那抖个不停的枪口,瞄准着古道尽头那团逐渐清晰的、令人不安的轮廓。
那撞击声,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
近了。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