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猛地收紧,发出皮革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那艘锈迹斑斑的采样船像被顽童捏住的火柴盒一样扭曲、碎裂。
金属断裂的尖啸、木材迸裂的脆响,还有某种液体被挤压喷溅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老书生那条瘦小的身影从崩解的船骸中狼狈地挣脱出来,动作快得惊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颜色暗沉、边缘焦黑的黄纸符,符纸无风自动,表面的朱砂纹路骤然亮起一抹惨绿的光。
光晕将他包裹,下一秒,他就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子,险之又险地擦着一根合抱粗的触须边缘,翻滚着摔落在远处一块嶙峋的黑色礁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几乎就在同时,避风塘死寂的镜面被粗暴地撕开。
不是一艘,而是五艘涂装黝黑、线条锐利的突击快艇,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如同闯入天鹅湖的钢铁鳄鱼,强行破开那层诡异的水膜,犁开整齐的浪痕,冲了进来。
快艇甲板上,戴着黑色面罩、穿着战术背心的人影晃动,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肃杀。
黑鲨的残部。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甚至不惜闯入这片死水绝地。
“开火!集中火力!打那个大家伙!”扩音器里传来失真的、带着疯狂和恐慌的吼叫,不是老书生,是另一个更年轻、更暴戾的声音。
下一瞬,死亡的风暴降临。
不是单发的枪响,而是重机枪沉闷如雷鸣的咆哮,连成了一片!
灼热的火舌从不同快艇的旋转枪塔上喷吐而出,撕裂了死水上方粘稠的空气,曳光弹拖着长长的惨绿或橘红色尾迹,如同无数条疯狂的毒蛇,狠狠咬向那正从“镜面”中缓缓升起庞然巨物——八爪巫卫。
子弹打在它那覆盖着滑腻粘液和暗紫色鳞片的躯体上,溅起一蓬蓬浑浊的体液和碎鳞,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拳头打进湿泥里。
那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完全从水面下升起了,体积比我想象的还要庞大,像一座突然从海底隆起的肉质小岛。
八根主触须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脸盆大小、边缘长满锋利角质环的吸盘,吸盘中央是不断开合、流淌着荧绿色粘液的口器。
在它顶着厚重骨甲的“头部”两侧,两颗如同巨型探照灯般的复眼亮起,闪烁着冰冷、愤怒的幽绿色光芒,将周围的死水都映照得一片惨绿。
它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气泡在深海岩浆中滚动的嘶吼,整个避风塘的空气都在震颤。
重机枪的火线在黑暗中狂乱地跳动、抽打,大部分落在它坚韧的皮肤上只是留下白印,少数钻入吸盘或关节缝隙,才引得它触须痛苦地痉挛。
但它显然被这些“小虫子”的叮咬彻底激怒了,两条最粗壮的触须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沛然莫御的声势和漫天挥洒的荧绿粘液,朝着离它最近的两艘黑鲨快艇狠狠砸下!
“规避!规避!”快艇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尖啸,在水面上做出近乎自杀式的急转。
触须拍击在水面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墙,将一艘快艇直接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解体,碎片和人影四散抛落。
另一艘快艇虽然勉强躲开正面,却被触须末端扫中,立刻像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甲板上的人影如下饺子般落入那粘稠如油的死水,连挣扎都显得无比缓慢。
混乱。纯粹的、血腥的混乱。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怪物身上。
它移动,它攻击,它那庞大的身躯和舞动的触须看似覆盖了所有角度。
但更路簿在我识海中疯狂闪烁,古老的航海图与眼前景象重叠,那些代表危险与安全的古老符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组、计算。
结合刚才短暂同调时捕捉到的海怪攻击节奏和水流异常……
有了!
在它第三次挥动右侧主触须拍击水面时,我“看”到了——更准确地说,是更路簿的推演与我血脉中的感知共同“指出”了——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区域。
就在海怪庞大身躯右侧偏后方,两条呈一定角度甩动的次级触须之间,由于触须摆动产生的特定水流干扰,以及海怪本身肢体结构的微小间隙,形成了一个近乎盲区的、约莫三十平方米的、不规则球形空间。
在那里,它的触须舞动轨迹会因自身体型和水流习惯性地“避开”,复眼的余光也难以第一时间捕捉。
更路簿上,一个黯淡的古老符文在那个位置闪烁了一下,旁边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古篆:“定风波”。
就是这里!
“阿炳!全速!目标,我左侧前方七十度,距离一百五十米,保持相对静止!现在!”我嘶声吼道,同时再次发动信息同调。
这次不再是窃取,而是更艰难的“维系”——我要将那个不断随海怪动作而微妙移动的“安全区”,在我的视野中具现化,哪怕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左臂皮肤下的淡蓝纹路灼痛起来,视野边缘泛起血丝。
但在我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碎的“同调视野”中,一个不稳定的、边缘不断模糊又重组的淡绿色光圈,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出现在海怪侧后方的那片水域上。
它随着海怪触须的每一次挥动而微微飘移,但核心区域大致锁定。
“收到!”阿炳扑到动力控制杆前,将推进器推到了底。
龙船早已千疮百孔的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尾搅动起污浊的漩涡,朝着那绿光圈指示的位置冲去。
死水的阻力异常巨大,但龙船毕竟体量在那里。
我们如同一条受伤却依旧凶猛的铁甲鱼,在弥漫的硝烟、溅射的荧绿粘液、坠落的船体碎片和不断拍击的恐怖触须之间,险之又险地穿行。
一根触须带着腥风从我们头顶不到三米处扫过,那上面吸盘开合的“咔哒”声和滴落的粘液几乎溅到我的脸上。
另一根触须擦着船舷重重拍在死水镜面上,带起的乱流让龙船剧烈摇晃。
终于,我们冲进了那个淡绿色的光圈范围。
瞬间,外界狂暴的声浪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海怪那庞大的身躯就在眼前,它那幽绿的复眼甚至转向过我们这个方向,瞳孔收缩,似乎在“看”,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我们,聚焦在后方更远处那艘还在疯狂开火、试图吸引它注意力的黑鲨指挥快艇上。
它剩余的触须依旧在狂乱地攻击着黑鲨的船只,对我们这艘闯入它“身边”的破船,竟真的表现出一种奇异的“视若无睹”。
“有效!它没攻击我们!”阿炳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狂喜。
玫瑰靠在残破的舱壁上,剧烈喘息,盯着那近在咫尺、缓缓转动的恐怖复眼,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光圈在移动。
我必须维持同调,引导阿炳操控龙船,在这片狭窄的安全区内,如同走钢丝般跟随光圈的飘移而微调。
每一次海怪触须的舞动,都让光圈位置发生不规则的跳跃,我的大脑如同被铁钳拧动,鼻血又渗了出来。
我们紧贴着那山岳般的肉身滑过,甚至能看清它皮肤褶皱里附着的奇异发光苔藓,和那些吸盘边缘细密如针的齿状物。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贴近,仿佛在巨兽的齿缝间舞蹈。
然而,黑鲨那边,有人察觉到了异常。
“那艘鬼船!它怎么没被攻击?!”扩音器里传来惊怒的吼叫,“探照灯!所有探照灯!给老子照过去!照死他们!”
嗤——!嗤——!嗤——!
三道、四道、五道……刺眼到令人双目剧痛的惨白光柱,猛地从不同方向的黑鲨快艇上打出,瞬间撕破了避风塘昏暗的环境,如同数把巨大的光剑,将我们所在的区域,连同龙船,连同我们,死死地钉在了光芒的中央!
强光瞬间干扰了我的同调视野!
那原本就不太稳定的淡绿色光圈,在视野中猛地扭曲、拉伸,边缘疯狂闪烁,位置发生了剧烈的偏移!
它像一个被强光吓坏的幽灵,猛地向旁边窜出一大截!
“阿海!”阿炳惊叫。
我眼前一黑,强光刺得泪水直流,同调视野中的绿圈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晃眼的白。
“左满舵!不!右舵!稳住!”我凭着最后一丝对光圈轨迹的残存记忆嘶吼。
但已经晚了。
“轰——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大的木质断裂声从船尾传来!
龙船的尾部,那原本就被深水炸弹冲击波震裂的后甲板区域,被海怪一根不知何时扫过来的、小一些但依旧致命的次级触须,结结实实地抽中了!
我甚至没看清触须是怎么过来的。
只感觉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拱起,然后是天旋地转般的倾斜和震动。
木质碎屑、断裂的船舷、破碎的舱门如同暴雨般向后飞射。
我死死抱住身边一根半折的桅杆残桩,才没被甩飞出去。
阿炳直接滚到了控制台下。
玫瑰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
等龙船在死水中剧烈摇晃着稳住一些,我回头望去,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半个后甲板,连同下面一层的舱室,像是被巨兽啃掉了一样,消失了。
断口处是参差不齐的木头茬子和扭曲的金属构件,海水正从破口涌入。
一些杂物和不知名的东西在浑浊的水中沉浮。
那道强光仍在照射,牢牢锁定了我们这艘破船。
而海怪,似乎被刚才那次成功的攻击(或许是被强光进一步刺激?
)吸引,更多的触须开始转向我们这个方向,那些幽绿的复眼也死死“盯”了过来。
“光圈……光圈乱了!它靠过来了!”阿炳带着哭音喊道,手忙脚乱地试图操控动力,但后半截船体进水,龙船的机动性大打折扣。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抓着我衣角的小哑巴,突然松开了手。
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颠簸的甲板上站得异常稳。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袭来的触须,也不是指向那些刺目的探照灯,而是指向那海怪头顶,厚重骨甲中央一个并不起眼的、如同被腐蚀出的凹陷区域。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悲悯?
我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那凹陷约莫脸盆大小,周围骨甲的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不同,隐约有极其暗淡的、类似龙船上某些古老纹路的痕迹闪烁。
那里……是什么?
“同调……看那里……”小哑巴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忍着剧痛和眩晕,将最后一丝能够集中的、可怜的精神力,混合着从那“定风波”位窃取来的、最后一点关于海怪攻击间隙的“节奏感”,朝着那个凹陷“探”去。
不是完整的窃取,只是最粗浅的“触碰”。
信息碎片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古老、愤怒、被禁锢的痛苦、守护的使命、还有……一种对特定频率“香料”(厌氧菌诱导剂?
)的极度敏感与渴望?
那不仅仅是机关,更像是一个……“锁孔”?
或者说,一个痛苦的“伤口”?
平息它的愤怒?用什么平息?
黑鲨的探照灯还在肆无忌惮地照射,如同舞台的聚光灯。
海怪的几条触须已经高高扬起,对准了我们,吸盘张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齿环。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用黑鲨的杀气?
不,不够。
它现在更“恨”的是造成直接疼痛和强光刺激的我们。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绝望中成型。
“阿炳,保持动力,随便往哪开,别停!”我嘶哑地命令,松开抱着桅杆的手,踉跄着走向因后甲板缺失而暴露出来的、龙船侧舷靠近船头的位置。
那里,一根用于挂帆或系缆的副桅杆基座上,还插着几支备用的、带着倒钩的重型投掷标枪。
“阿海!你干什么?!”玫瑰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没回答。
我走到那基座旁,拔出一支最长的标枪。
枪尖是青铜的,带着岁月的绿锈。
我将龙钩紧紧攥在右手,然后,用左手握住标枪的中段。
闭上眼睛。
不再试图维持那破碎的同调绿圈。
将全部的感知,如同最贪婪的触手,狠狠地刺向远处,刺向那几艘黑鲨快艇所在的方向。
那里,在弥漫的硝烟、血腥、还有纯粹由杀戮和求生欲催生出的暴戾气息中,我“窃取”到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杀伐戾气”。
那是无数子弹出膛的火药味、金属摩擦的尖啸、死亡前的嘶吼、以及操控者冰冷杀意混合形成的、近乎实质的暗红色“气息”。
“来……”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引动龙钩。
钩身上“长生”二字微微发烫。
那股暗红色的“戾气”,跨越混乱的战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通过龙钩这个媒介,缠绕上了我的左臂,继而蔓延全身。
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我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皮肤下的淡蓝纹路与这暗红戾气冲突、交织,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但同时,一种强大的、充满攻击性的“存在感”从我身上爆发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瞳孔死死锁住那海怪的幽绿复眼。
然后,我拖着那支沉重的标枪,一步,一步,走到了侧舷最前端,站定。
甲板在脚下摇晃,身后是残破的船体和死寂的水,前方是舞动触须和冰冷复眼的深海巨怪。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咸和铁锈味,吹动我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头发。
我像一尊突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雕像,站在了所有视线——包括探照灯光和海怪目光——的焦点。
高举左手,将那缠绕着暗红戾气、仿佛自身都在微微燃烧的标枪,对准了海怪头顶的凹陷。
没有吼叫,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沉默的、极致的“吸引”。
海怪的所有动作,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动,两条原本要拍向龙船中部的主触须悬停在半空。
那两盏幽绿的复眼,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死死地“钉”在了我身上。
不是看龙船,不是看阿炳玫瑰,而是看我,看我这个突然爆发出浓烈、令它厌恶又似乎被某种本能牵引的“戾气”与“威胁”的小小个体。
我能感觉到它的“愤怒”和“注意力”被彻底转移了。
“过来……”我在心里默念,血液在龙钩和戾气的刺激下奔流,太阳穴突突直跳。
海怪发出一声低沉的、困惑与愤怒交织的嘶鸣。
它放弃了其他目标,两条最粗壮的触须,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朝着我,朝着我站立的龙船船头方向,缠绕而来。
触须表面的吸盘全部张开,荧绿的粘液滴落,如同巨蟒的涎水。
触须越来越近,那股深海腐烂物混合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死亡的阴影浓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就在那带着无数吸盘的触须即将触碰到船头,即将把我连同这片甲板一起卷住的刹那——
我右手一直藏在身侧、紧握的龙钩,猛地向下一挥!
不是攻击海怪,而是狠狠斩在脚边,副桅杆基座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用于加固的生锈铁环上——那也是整个船头一段关键承重结构的固定栓!
“锵!”火星四溅。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左手积蓄已久的标枪,连同那缠绕的暗红戾气,如同投向祭坛的祭品,脱手而出!
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海怪额头那处深深的凹陷!
“噗嗤!”
枪尖没入,只留下一截枪杆在外颤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海怪灵魂深处的、痛苦到扭曲的尖啸!
它缠绕而来的触须猛地僵住,随即开始疯狂地抽搐、乱舞!
而龙船船头,因为关键固定栓被斩断,那截早已被海怪触须力量牵引、紧绷到极限的副桅杆基座,伴随着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猛地向下塌陷、脱离!
我们所在的船头部分,仿佛被砍断了腿,猛地向下一沉!
巨大的倾斜力传来,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那因船体倾斜而变得近在咫尺、布满吸盘的恐怖触须栽去!
“阿海!”玫瑰和阿炳的惊呼被海怪痛苦的嘶鸣和船体断裂声淹没。
在即将坠入那片死亡粘液的瞬间,我挥出的龙钩,钩尖险之又险地挂在了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缆绳上。
身体被狠狠一拽,肋骨传来剧痛,但总算止住了下坠。
海怪彻底疯狂了。
那刺入它“伤口”的标枪,还有其中蕴含的、来自龙船厌氧菌群的特殊诱导剂(或许混合了我的血和戾气?
),显然触发了它最原始、最痛苦的反应。
它不再有明确的目标,所有触须都在无差别地疯狂拍打、缠绕、撕扯周围的一切。
它的一条主触须,本能地卷向了最近的、还在用探照灯照射它的黑鲨指挥快艇。
那艘快艇试图急转逃离,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如同儿戏。
触须如同巨蟒缠住猎物,猛地收紧。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爆炸的闷响、还有瞬间被掐断的惨叫……那艘快艇连同里面的人,被触须捏扁、拖起,然后狠狠砸向另一艘试图靠近救援的同伴。
两艘钢铁造物在触须的绞杀下变成一坨扭曲的废铁,随即被拖入翻腾的死水深处。
剩下的黑鲨快艇吓破了胆,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龙船,引擎发出绝望的咆哮,疯狂转向,朝着来时撕开的水膜缺口亡命逃窜。
海怪的触须还在胡乱挥舞,抽打着死水,掀起巨浪,但攻击的欲望似乎随着那几艘快艇的逃离和标枪诱导剂的持续作用,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理结构的痛苦痉挛。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试图缩回那镜面般的死水之下。
我悬在半空,肋骨生疼,左手被龙钩磨得鲜血淋漓。
看着那逐渐没入水中的庞然巨物,看着它额头上那支微微颤动的标枪,以及周围漂浮的船只碎片和油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玫瑰和阿炳挣扎着从倾斜的船舱里爬出来,看到我悬在那里,都愣住了,随即想过来帮忙。
我摆了摆手,用尽力气,艰难地顺着缆绳,一点一点攀爬回相对稳定的船体残骸上,然后瘫倒在冰冷、沾满粘液的甲板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避风塘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死水轻微的荡漾声,和远处海怪没入水中时带起的沉闷水声。
强光探照灯早已随着黑鲨快艇的逃窜而消失。
那种笼罩一切的惨白褪去,恢复了之前那种弥漫的、惨淡的辉光。
就在我以为一切暂时结束,挣扎着想要坐起时,异变发生了。
避风塘中央,那绝对平静的死水镜面中心,毫无征兆地,开始泛起涟漪。
不是海怪搅动的那种涟漪,而是水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规则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东西在升起。
先是尖顶,一个三角形的、由某种深色物质构成的尖顶,刺破了水面。
然后是更多的结构显露出来。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
是……龟甲。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颜色或深褐或暗青的龟甲,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精巧方式,堆叠、镶嵌、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断从水下升起的、巨大的、金字塔形的物体。
每一块龟甲上,都刻满了细密如发的古老符文,在惨淡的辉光下,流淌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泽。
无数龟甲组合在一起,那幽蓝的光便连成一片,如同从深海打捞起的、一座会呼吸的、活着的蓝色金字塔。
它无声地、坚定地,从死水中升起,带起的水流冲刷着我们残破的龙船,轻轻摇晃。
我,玫瑰,阿炳,都忘了动作,忘了伤痛,呆呆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只有小哑巴,她走到我身边,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小脸仰起,望着那不断升起的、由龟甲堆叠而成的巨塔。
她轻轻拉了拉我破烂的衣袖。
我低下头。
她的眼睛在辉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她指了指那幽蓝的金字塔,又指了指我的左臂,那里,淡蓝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游动,与远处龟甲上的幽蓝光芒,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同频的闪烁。
然后,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船……”她说。
不是我们的龙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向那已升起大半的龟甲金字塔。
在它中下部,一块特别巨大的、颜色近乎墨黑的龟甲表面,被幽蓝光芒勾勒出的符文中央,有一个清晰的、巨大的图案。
那图案的形状……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艘船。
一艘线条古朴、扬帆破浪的船形图案。
样式,与我识海中更路簿里记载的、疍家最古老的“祖船”图腾,一模一样。
风,毫无征兆地,吹过了这片死寂的避风塘。
拂动我的头发,也拂动那金字塔上,无数龟甲表面流淌的幽蓝光纹。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