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咱豫东黄泥坳这一带的老住户,没人不认识晏莽。
这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身高近七尺,肩宽背厚,骨架子生得比寻常庄稼汉大出一圈。一身皮肉晒得黝黑结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腱子肉硬得像铁块。百二三十斤的粮袋扛在肩上,能从村东头一口气冲到村西头,脸不红气不喘。
村里人生性怕夜、怕坟、怕荒岗阴气,唯独晏莽天生反骨。
打小就胆大得离谱。别家小孩天黑不敢出门,他敢半夜一个人蹲乱葬岗捉蛐蛐。别家大人路过坟地都要吐唾沫辟邪,他累了直接靠坟头碑石歇脚。
久而久之,方圆十里都传开了,给他安了个响当当的名号,莽大胆。
晏莽家里不富裕,上有年迈老母,下有两个半大的娃娃,媳妇常年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全家四口人的吃穿用度、药钱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为了养家,他揽了个常年的苦差事。
每天凌晨四更天,天还黑得滴水,就得准时爬起来,背上沉甸甸的山货布搭子,独自从黄泥坳出发,走三十里夜路,去西南的回民集镇干货铺子当伙计。
白天分拣药材、晾晒山菌、打包干货,一干就是一整天。等到集镇落市收摊,天色早就彻底沉死。等他踏着黑土路走回村里,往往是半夜子时,四野死寂,连虫鸣都歇了。
两年了,风雨无阻。
旁人都劝他,莽子,你这也太拼了。三十里夜路,一半都是荒山野岭乱坟地,你就不能天亮再走,或者结伴?
晏莽每次都是咧嘴一笑,摇摇头。
哎,你们不懂。大路绕远六里,一来一回耽误工时,东家脾气严,迟到早退要扣工钱。我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我不敢偷懒,也不敢耽误。
再说,我从小走夜路走惯了,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它们不敢惹我。
他说的是实话。
那条近路,横穿十里无人荒岭,正中一段是当地出了名的老鸦坟坡。
这片坟坡不是规整的家族祖坟。是几十年间,周边村落无人认领的孤坟、夭折孩童、横死外乡人、无主贫户,全部胡乱埋在这里。
层层叠叠的坟包高低错落,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藤缠满残碑,遍地碎棺木、烂纸钱、朽骨头渣子。
白天走在这里,都觉得阴风阵阵、头皮发紧。夜里更是阴气聚顶,雾霭沉沉,风声穿岗,听着跟鬼哭一样。
可晏莽走了整整两年。
晴天走、雨天走、雾天走、雪夜也走。
从来没遇过半分邪事。
他心里笃定,自己一身阳火极旺,天生镇阴,这些阴祟小鬼小怪,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谁也想不到。
两年平安无事的夜路,会在一个秋雨沥沥的寒夜,彻底崩碎所有安稳。
那是入秋后的第一场连阴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色阴沉得吓人,云层压得极低,把整片山野捂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泥腥味、腐草味,混着坟地常年不散的阴冷死气,吸进肺里都发凉。
夜里四更,村里鸡不鸣狗不叫,万籁俱寂。
晏莽准时睁眼。
他睡觉向来沉,打雷都惊不醒,唯独这两年练出了生物钟。到点自动醒,分秒不差。
他起身,随手舀一瓢院子里的凉水,哗啦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人瞬间清醒,驱散残留的困意。
他抬手拎过墙边那只缝得厚实的粗布搭子。里面塞满头天备好的野生山菌、干笋、柿饼、草药,沉甸甸压肩。
甩上后背,搭子带子勒紧双肩,他推门踏出家门。
家门“吱呀”一声轻响,很快又落锁闭合。
整座村子静得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全无。黑漆漆的房檐连成一片黑影,像蛰伏的巨兽。
晏莽熟门熟路踏上土路,脚步稳健,节奏均匀。
走夜路走多的人,脚下都有分寸。不疾不徐,不慌不乱,心神沉稳,阳火稳得住。
前三里村路还算寻常,路边还有零星田埂、老树、沟渠。
一过界碑,彻底入荒。
土路变窄、变硬、变荒,两侧草木疯长,几乎盖住路面。夜风穿过树杈草叶,哗哗乱响,声声不断。
寻常路人走到这里,早就心慌腿软、快步狂奔。
晏莽神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一步不停。
他心里还盘算着当天的活计。今天集镇要大批量收干山菌,东家说了,分拣得干净整齐,有额外赏钱。多挣几个,正好给媳妇抓两副补药,给娃添件厚衣裳。
人心里有奔头,再黑的夜路,再凶的阴风,都不觉得怕。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脚下土路陡然一拐。
老鸦坟坡,到了。
这里是整条夜路最阴、最荒、最邪的一截。
整整两百步的狭长岗地,笔直横穿坟坡正中心。左右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老坟,高高低低,坑坑洼洼。荒草倒伏,烂叶堆积,地面常年潮冷打滑。
往日走到这里,晏莽顶多就是脚步稍快,片刻就能横穿而过。
可今天。
不对劲。
极其不对劲。
刚踏入坟坡地界的那一刻,他骤然感觉浑身一沉。
不是心理作用。
是实打实的肉身沉重。
双肩像压了千斤重物,双腿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胸腔发闷,呼吸发滞,脑袋昏昏沉沉,视线都开始发花。
他愣在原地,微微晃了晃肩膀。
布搭子还是原来的重量,山货没多没少。
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滞重,凭空出现,挥之不去。
像是整片坟坡的阴气,瞬间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哎?怎么回事。
晏莽心里嘀咕一句。
他以为是连日秋雨受凉,身体发虚,没往鬼神邪祟上面多想。
他咬咬牙,抬脚继续往前走。
可越走越诡异。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今天,他居然迷路了。
明明笔直两百步的直道,他走了许久,依旧在坟坡中心打转。
眼前的土路看着是直的,走着走着就自动拐偏。左右景物不断重叠、重复。同样的荒草、同样的残碑、同样的土坑、同样的歪脖子老树。
鬼打墙。
这个念头第一次钻进晏莽的脑子里。
他活快三十年,从来不信这一套。
可此刻亲身经历,由不得他不信。
四周风声骤停。
刚刚还哗哗作响的草木风声,瞬间死寂。
连虫吟、蛙鸣、叶落的细碎声响,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片天地,静得可怕。
耳边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正前方漆黑的路中心。
一道人影,凭空立起。
不是从路边走来,不是从暗处闪出。
就像是从湿润的坟泥土层里,直直钻出来的。
陡然出现,无声无息。
晏莽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是一个极高极高的黑壮大汉。
身形比晏莽还要魁梧一截,肩背宽阔,顶天立地一般挡在路心。通体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雾里,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整个人就是一团凝练的漆黑黑影。
身高骇人,气场阴森,一动不动。
夜风不起,草木不动,唯有这道黑影静静伫立,死死盯着他。
晏莽闯荡夜路多年,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即便如此,这一刻他后背还是莫名窜起一股刺骨凉意。
他右手悄悄按住腰间别着的砍柴短刀,沉声开口,声音稳而不怯。
“你是谁。半夜拦路,想干什么。”
黑影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两秒,三秒,五秒。
死寂延续。
晏莽心里越发发紧,索性把话说开:“我就是个赶路做工的穷人。身上没值钱东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若是劫道,找错人了。”
这话是壮胆,也是实话。
谁料,黑影终于出声。
声音闷、沉、哑,像是隔着厚厚的湿泥传出来,嗡嗡共振,听得人脑仁疼。没有半分活人的清亮气息。
“我不是土匪,不劫财,不害人。”
晏莽皱眉:“那你拦我路做什么。”
黑影缓缓抬手指了指脚下这条两百步的坟坡直道。
“我找你商量一件事。一件小事。”
“你答应我。我们做完这件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从此两不相干。”
晏莽戒备未消,依旧攥着刀柄:“你先说是什么事。合理我便应,不合理我绝不答应。”
黑影的黑影轮廓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很简单。我们互相背负。”
“这段路,我背你走一趟。换你背我走一趟。一来一回,算一轮。”
晏莽当场愣住。
互相背着走路?
大半夜,荒坟野岗,阴气最重的时辰,冒出一个诡异黑壮大汉,不求财不求命,只求跟自己玩来回背人的游戏?
荒唐。
离谱。
诡异到了极点。
晏莽第一反应,这是人精神出了问题。
大概率是周边村镇的痴傻怪人,夜里跑丢,在坟地游荡,脑子不清醒,只会玩孩童游戏。
他心里快速盘算。
对方身形看着吓人,但行为幼稚怪异。
自己一身蛮力,正值壮年,根本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