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懂了所有的隐患。
第一,他在假释期,本身就是有案底的重犯,毫无底线可言。
第二,他没有戴头套,没有遮挡面容,完完整整让我们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那道独一无二的疤痕。
第三,他亲口说了,他极度畏惧回监狱,为了自由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三个条件叠加,只有一个结局。
他绝对不会留活口。
抢劫只是其次,他最终的目的,一定是杀人灭口。
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记住他的长相,他就算拿着钱请了律师,也难逃抓捕。
他今天晚上,从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夫妻二人的生死,就已经被他定好了。
拖延。必须继续拖延。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脸上尽量维持平和,装作全然不懂其中利害的普通人,顺着他的话往下聊:“我懂,我懂。谁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年轻人一时犯错,不是死罪,能补救的,都能补救。”
桑宁也连忙跟着附和,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是啊孩子,你还年轻。千万别走极端。钱我们给你,你拿着钱好好解决问题,好好重新生活,别再做错事了。”
青年看着我们温顺配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眼底的阴冷,半点没少。
他忽然转移了视线,目光落在桑宁的脖颈上,眼神一凝。
“哎,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桑宁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声音软软的:“是一条金项链,不值什么钱……”
“摘下来。”青年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桑宁身子一抖,指尖慌乱地摸索着项链搭扣,声音带着无助的慌乱:“我、我手太抖了……摘不下来……真的摘不下来……”
青年盯着项链看了几秒,忽然随口问了一句:“定情信物?结婚戴的?”
桑宁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是……是我们结婚三十年的纪念项链,戴了很多年了……”
谁料青年摆了摆手,语气莫名:“那算了。我不要。结婚信物的东西,我不碰。”
这句话,让我心里瞬间充满了疑惑。
太奇怪了。
一个穷途末路、持枪入室抢劫、打算杀人灭口的亡命徒,竟然会忌讳一条普通的结婚纪念项链?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刻意伪装善良,继续麻痹我们?还是心里藏着别的不为人知的执念?
我猜不透。但我知道,他的每一个反常举动,都绝对不是善意。
反常即妖。越是看似温和的细节,背后藏着的算计,就越是恐怖。
没等我细想,青年骤然失去了所有耐心,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别磨磨蹭蹭了。快点。把家里所有现金全部拿出来。所有值钱的首饰手表,全部收拾好。别耽误我的时间。”
我连忙应声,一边缓缓起身,一边故作慌乱地应答:“好好好,我马上拿,马上拿。钱都在电视柜的钱包里,我这就去给你取。”
我慢慢站直身子,腰腹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痛感,我强忍着不动声色。
我刻意放缓动作,一点点朝着电视柜挪动脚步。
电视柜就在我前方两米的位置。只要我再靠近一步,只要他出现一秒钟的分神,我完全可以猛地扑上去,近身锁住他持枪的手腕。
他年轻力壮没错,但他不是格斗高手。近身缠斗,枪械的优势会彻底归零。
只要我能近身,我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就在我往前踏出半步的瞬间。
青年的眼神骤然一厉,枪口猛地抬高,死死对准我的眉心,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赤裸裸的杀意:“站住。别动。坐下。”
我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看透了我心底所有的盘算,语气狠戾无比:“别跟我玩花样。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干什么。你想扑我,想抢枪,想制服我,对吧?”
“我告诉你,老家伙。我手上沾过人命。我敢开枪,也敢杀人。我轻轻松松就能毙了你。你想逼我动手吗?”
他的语气没有半点夸张,眼底的杀意真实得可怕。
我心里一沉。
完了。他极其警觉,极其冷静,根本不给我任何偷袭的机会。
我只能缓缓退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对配合:“我不动,我绝对不动。你别激动,我老老实实配合。钱包就在电视柜上,我不碰,我把位置告诉你,你自己去拿,行不行?”
青年盯着我看了足足五六秒,确认我彻底安分下来,才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冰冷:“可以。你别动。你妻子也别动。把钱包拿过来,把里面所有的钱全部掏出来。记住,别耍任何花样。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也最讨厌别人拖延时间。”
桑宁见气氛稍微缓和,立刻抓住机会,试图用最温柔的方式软化他的戾气。
她语速很慢,语气真诚又柔软,像对待迷路犯错的孩子:“小伙子,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普通人。你现在遇到难处,真的不用走这种路的。”
“我们可以帮你。我们不仅可以把钱给你,帮你请律师。如果你愿意改过,我们甚至可以托人,帮你找一份安稳正当的工作。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进监狱,好不好?”
这话一出,青年明显怔住了。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瞬,举枪的手腕,竟然轻微往下垂了一点。
他看着温柔示弱、真心劝慰我们的桑宁,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茫然,有久未触碰的暖意,还有深深的自嘲和抵触。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喃喃了一句:“你们……是真的想帮我?”
“是真的!”桑宁立刻应声,眼里带着恳切的光,“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我有三个孩子。人这辈子,谁没有走错路的时候。我怎么会骗你,怎么会害你呢。”
三个孩子。
这四个字,像是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阴暗的地方。
他眼底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握着枪的手指,甚至微微松动。
我清晰地看见,他盯着茶几上刚取出来的几千块现金,竟然真的生出了放弃的念头。他抬手,似乎想把钱放回桌面,似乎真的打算就此收手离开。
那一刻,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难道真的可以不用流血,不用搏斗,就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可下一秒。
青年猛地回过神,眼底所有的柔软瞬间被漆黑的阴冷彻底吞噬。
他像是猛然惊醒,狠狠甩开了短暂的动容,脸色骤然变得比刚才更加狰狞可怖。
“别演了。”
他低吼出声,声音狠戾又疯狂:“别拿善心糊弄我!别再拖延时间了!我见多了你们这种人!表面温柔善良,等我放下戒心转身离开,转头就会报警,转头就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不需要你们的假好心!”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太可怕了。
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极度偏执敏感。短暂的善意动容过后,是加倍的猜忌,加倍的疯狂。
他比我想象中,难对付一万倍。
桑宁被他骤然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不敢再说话。
青年死死攥紧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眼神偏执又疯狂:“我不要这点零钱!我要你们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一分不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骤然一狠,死死盯着我:“对了。你们这种住在城郊洋房的中年人,家里肯定藏着防身武器。把你们的枪交出来。”
我心里猛地一惊:“我们……我们没有枪。普通家庭,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少骗我。”他枪口再次前移,几乎抵到我身前,语气带着致命的威胁,“我查过这片小区。不少业主家里藏着防身枪械。别跟我狡辩。”
“现在,立刻。带我上楼。去你们卧室,去你们书房,所有储物间,全部搜一遍。把所有武器全部找出来。”
他狠狠抬了抬枪,指向桑宁的胸口:“我警告你老家伙。别耍花样。但凡让我搜到一把刀,一把枪,或者任何防身器械。我当场崩了你的妻子。绝不留情。”
我看着他眼底决绝的杀意,知道此刻再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只能连连点头,语气极尽顺从:“好好好,我带你去。我全部带你搜。家里绝对没有危险东西,你放心。”
“走!前面带路!”
青年一步上前,冰冷的枪口直接死死抵住了我的后背肩胛骨位置。
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家居服,直接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我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异动,他就能毫不犹豫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