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姬玄宸醒来时,窗外天色还未大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回放着昨夜在屈府的种种。
屈伯韬的冷漠,屈伯庸的坚定,屈梦璃眼中的不舍……
还有那封写给孟尝君的引荐信,静静躺在储物戒中。
去齐国。
这是屈伯庸的建议,也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
但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太快了。
他来到楚国不过数日,对郢都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对屈家的认识也仅限于屈伯庸、屈梦璃和几个匆匆瞥见的面孔。
云梦泽的传说、楚文化的底蕴、屈家的更多秘密……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触及。
“少主,您醒了?”
周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
周忠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拧帕子,递给姬玄宸。
“少主,今天咱们做什么?
要不要去郢都城里逛逛?”
姬玄宸接过帕子,擦了脸,摇头道:“不急。”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洒进院子,兰花上的露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天空一片澄澈,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周忠爷爷,您觉得,咱们应该离开郢都吗?”
周忠一愣,没想到少主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老奴不懂那些大事。
但老奴觉得,少主刚来楚国,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走?“
姬玄宸嘴角微微上扬:“您说得对。”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外袍,边穿边道:“今天不去逛街。
我去屈府,找屈老先生聊聊。”
“又去屈府?”
周忠有些意外,“少主,您昨日不是刚去过吗?”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姬玄宸系好腰带,“有些事情,我想再问清楚。”
屈府,兰芷斋。
屈伯庸正在院中打拳。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打拳。
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又如老树盘根,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姬玄宸站在院门口,没有打扰,静静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屈伯庸收拳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如一条白练,缓缓飘远。
“来了?”
屈伯庸转过身,看着姬玄宸,“进来坐。”
姬玄宸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屈伯庸也坐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你今日来,是想问齐国的事?”
屈伯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
姬玄宸摇头,“我想问,楚国的事。”
屈伯庸微微一怔,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楚国的事?”
“是。”
姬玄宸道,“老先生让我去齐国,我明白您的好意。
但我来楚国不过数日,对这里一无所知,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
屈伯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欣慰。
“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捋了捋胡须,“当年我父亲让我去齐国游学,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连楚国都没走遍,去什么齐国?’”
姬玄宸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父亲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屈伯庸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往事,“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你在楚国见的人、经历的事,比你在书斋里读十年书都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姬玄宸站起身,郑重地拱手:“多谢老先生教诲。”
“坐下,坐下。”
屈伯庸摆摆手,“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姬玄宸重新坐下。
“你想在楚国待多久?”屈伯庸问。
“不知道。”姬玄宸如实道,“但我想去云梦泽看看。”
屈伯庸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深邃。
“云梦泽?”
“是。”
姬玄宸点头,“我在古籍上见过,说云梦泽是楚国最大的灵脉汇聚之地,内有无数妖兽、灵药、遗迹。
屈原的《离骚》中也有‘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的句子,写的便是云梦泽的景色。”
屈伯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云梦泽……确实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凶险的地方。”
“凶险?”
“云梦泽方圆八百里,毒瘴弥漫,妖兽横行。深处有金丹境的妖兽,甚至还有化形的大妖。”
屈伯庸的语气变得凝重,“炼气境的修士进去,九死一生。筑基境的修士,也只能在外围活动,不敢深入。
你若想去,至少要突破到筑基境后期。”
筑基境后期。
姬玄宸现在只是筑基境中期,距离后期还有一段距离。
“我可以先在外围历练。”
他道,“猎杀妖兽,采集灵药,磨砺修为。
等突破了后期,再往深处走。”
屈伯庸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当真要去?”
“当真。”
屈伯庸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里,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地图,递给姬玄宸,“这是云梦泽的地图,是我年轻时绘制的。
虽然过了几十年,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致的山川走势还在。”
姬玄宸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湖泊,以及妖兽的分布区域。
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危险”二字。
“红圈的地方,不要去。”
屈伯庸指着那几个标记,“那些地方有金丹境的妖兽,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姬玄宸将地图收好,再次拱手:“多谢老先生。”
“不必谢。”
屈伯庸摆摆手,“你去云梦泽,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先生请说。”
“带上屈虎。”
姬玄宸一愣:“屈虎?”
“他是屈家的护卫长,筑基境后期,对云梦泽很熟悉。”
屈伯庸道,“有他在,你至少不会迷路。
遇到危险,也多一个帮手。”
姬玄宸想了想,点头:“好。”
屈伯庸满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午后,姬玄宸回到芷兰小筑。
周忠正在院中晒被子,见少主回来,连忙迎上来:“少主,屈老先生怎么说?”
“三天后,去云梦泽。”
“云梦泽?”
周忠脸色微变,“少主,那地方……老奴听说很危险啊。”
“我知道。”
姬玄宸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所以这三天,我要好好准备。”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盘算。
去云梦泽,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丹药、符箓、法器、食物、水源……这些东西,储物戒里虽然有一些,但未必够用。
他需要去坊市采购。
另外,修为也需要再提升一些。
筑基境中期,在外围勉强够用,但若遇到突发情况,未必能应付。
“三天时间,能不能突破到中期巅峰?”他问自己。
不一定。
但至少可以再巩固一些。
他睁开眼,看向周忠。
“周忠爷爷,这几天您帮我准备一些干粮和水。
另外,去买几套耐磨的衣物和靴子。”
“老奴记下了。”周忠点点头。
傍晚,屈梦璃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腰间系着一条丝带,显得格外清丽。
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
“听说你要去云梦泽?”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在姬玄宸对面坐下。
“是。”
“我也去。”
姬玄宸一愣:“你也去?”
“怎么,不行?”
屈梦璃歪着头,似笑非笑,“我也是筑基境初期,虽然不如你,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况且,云梦泽我小时候去过几次,比你有经验。”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屈梦璃的语气坚定,“周兄,我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我修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变强。”
姬玄宸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
“你祖父知道吗?”他问。
“知道。”
屈梦璃道,“他老人家说了,‘去可以,别拖后腿’。”
姬玄宸忍不住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屈梦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开心的笑容。
“一言为定。”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院中,喝着茶,吃着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云梦泽的落日很美。”
屈梦璃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整个湖都像镀了一层金。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画。”
“你去过?”
“小时候跟祖父去过一次。”
屈梦璃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得欣赏风景,只记得那里的鱼很好吃。”
“鱼?”
“嗯,有一种银鳞鱼,只有云梦泽有。
肉质鲜嫩,烤着吃特别香。”
她说着,舔了舔嘴唇,“这次去,我一定要再吃一次。”
姬玄宸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有趣。
夜色渐深,屈梦璃起身告辞。
“三天后,我来找你。”
“好。”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周兄。”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晚风吹过,兰花的幽香在院中弥漫。
姬玄宸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渐渐平静。
三天后,云梦泽。
新的历练,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