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姬玄宸没有出门。
他盘膝坐在房中,闭目调息,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西市的地形和那几处暗桩的位置。
三家店铺——聚宝斋、灵草堂、万器阁——分布在西市三个不同的方位,彼此相距不过百丈,形成一个犄角之势。
若一家有变,另两家可迅速支援。
城南的两处联络点,屈梦璃没有细说,只说那是阴阳灵宗在郢都的隐秘据点,连屈家的眼线也难以靠近。
姬玄宸在心中画了一张地图,将五处地点一一标注。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午时,周忠端来午饭,见少主面色凝重,不敢多言,只将饭菜摆好便退了出去。
姬玄宸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兰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已经干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丛兰花,心中琢磨着下一步的打算。
屈伯庸说,阴阳灵宗的人暂时不会动手,因为这里是郢都,是楚国的地盘。
但“暂时”二字,意味着迟早。
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他必须在对方动手之前,先发制人。
“少主。”
周忠从院门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屈府来人送来的。”
姬玄宸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是屈梦璃写的,字迹清秀,内容简短:
“祖父邀你今晚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酉时,我派车来接。”
姬玄宸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周忠爷爷,今晚我去屈府,您在家等我。”
“是,少主。”
酉时,一辆青帷马车准时停在芷兰小筑门口。
车夫还是上次那位老者,见姬玄宸出来,恭敬地行礼:“周公子,请上车。”
马车穿过街巷,驶向屈府。
这一次,走的不是上次那条路,而是绕过了屈府正门,从侧门进入。
屈梦璃已经等在侧门处,见姬玄宸下车,迎上来。
“祖父在后院等你。”
她压低声音,“今日大伯也在,你小心些。”
姬玄宸微微点头,跟着她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石桌,四把石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汨罗江畔的景色。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得室内人影摇曳。
屈伯庸坐在石桌旁,面色凝重。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留着短须,身穿深蓝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不凡。
金丹境初期。
姬玄宸心中一凛——这就是屈梦璃的大伯,屈伯韬。
“周公子,请坐。”
屈伯庸指着自己身边的石椅。
姬玄宸走过去坐下,与屈伯韬对视了一眼。
屈伯韬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他上下打量着姬玄宸,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大哥,这位就是周玄周公子。”
屈伯庸介绍道,语气平淡,
“他是梦璃的朋友,来郢都游历。”
屈伯韬点点头:“听说了。
陈国的散修,在论道会上出了风头。”
“不敢。”
姬玄宸拱手。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屈伯庸打断寒暄,直奔主题,
“阴阳灵宗的人,昨夜动了。”
姬玄宸手心一紧:“动了?”
“昨夜子时,他们想潜入屈府。”
屈伯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被府中的阵法挡了回去。
人跑了,但留下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血色的阴阳鱼图案,背面刻着一个“阴”字。
阴阳灵宗的令牌。
姬玄宸拿起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们想潜入屈府——是想刺杀屈伯庸?
还是想打探什么?
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是来找你的。”
屈伯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冷意,
“周公子,你在陈国杀了阴阳灵宗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你来了郢都,他们也跟来了。
屈府虽不是龙潭虎穴,但也经不起他们三番五次地试探。”
姬玄宸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你在给我们惹麻烦。
“大哥。”
屈伯庸皱眉,“我说过,周公子是屈家的客人。”
“客人?”
屈伯韬冷笑,“一个得罪了阴阳灵宗的客人?
祖父,您知道阴阳灵宗背后是谁吗?
张仪!秦国的张仪!
得罪了他,屈家担得起吗?”
“屈家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
屈伯庸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两双眼睛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屈梦璃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面色发白。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屈老先生,屈大夫,此事因我而起,我不会连累屈家。
我这就离开郢都——”
“坐下。”
屈伯庸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过,屈家愿助你一臂之力。
这句话,不是儿戏。”
“可是——”
“没有可是。”
屈伯庸看向屈伯韬,“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怕得罪秦国,怕屈家被牵连。
但你别忘了,屈家的先祖是谁,屈家的遗命是什么。”
屈伯韬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先祖屈灵均飞升之前,留下遗命:日后若有周室后裔现世,屈家子孙当尽力相助。”
屈伯庸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是屈家的宿命,也是屈家的荣耀。
你若不认,大可带着你的儿子离开屈家,自立门户。”
密室中一片死寂。
屈伯韬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祖父,我不是不认遗命。
我只是……不想让屈家卷入这场风波。”
“已经卷入了。”
屈伯庸道,“三百年前就卷入了。
从先祖写下《离骚》的那一天起,屈家就与周室绑在了一起。”
屈伯韬不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姬玄宸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屈伯庸的坚定,屈伯韬的犹豫,屈梦璃的紧张……这个家族,正在因为他而分裂。
“周公子。”
屈伯庸转向他,“我意已决。
屈家会全力助你,但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老先生请说。”
“去齐国。”
屈伯庸目光深邃,“齐国稷下学宫,是天下学者汇聚之地。
那里有儒、道、墨、法、阴阳、纵横……百家的传承,也有抗秦的力量。
你去齐国,既可以躲避阴阳灵宗的追杀,也可以结交天下英豪,为日后的大事做准备。”
姬玄宸心中一动。
齐国。
稷下学宫。
那是他早就想去的地方。
“可是,阴阳灵宗的人……”
“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了。”
屈伯庸露出一丝笑意,
“昨夜他们潜入屈府,被我打伤了两个。
他们知道屈家已经出手,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你趁这个空档,离开郢都,前往齐国。”
“祖父说得对。”
屈梦璃终于开口,“周兄,你留在郢都,反而危险。
去了齐国,天高地远,他们想追也不容易。”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屈伯庸深深一揖。
“多谢老先生。”
“不必谢。”
屈伯庸摆摆手,“你此去齐国,路途遥远。
我会派几个屈家的护卫护送你去。
另外,你带上这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姬玄宸。
“这是写给齐国孟尝君的。
他是齐国的权臣,也是我的故交。
你到了齐国,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帮你安顿下来。”
孟尝君。
姬玄宸接过信,郑重地收入储物戒。
“老先生,大恩不言谢。
日后屈家若有需要,姬玄宸万死不辞。”
屈伯庸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屈伯韬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最终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三人。
屈梦璃走到姬玄宸身边,低声道:“周兄,你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姬玄宸道,“明早就走。”
“这么急?”
“迟则生变。”
屈梦璃咬了咬嘴唇,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翡翠镯子,塞到姬玄宸手中。
“这个你拿着。”
姬玄宸一愣:“这是……”
“屈家的信物。”
屈梦璃道,“你到了齐国,若遇到麻烦,可以拿这个去屈家在齐国的商号求助。
有它在,他们会认你。”
姬玄宸拿着镯子,入手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
“多谢。”
“不必谢。”
屈梦璃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不舍,“你……保重。”
“你也是。”
姬玄宸转身,走出密室。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他走在屈府的回廊中,脚步坚定。
齐国,稷下学宫,孟尝君。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