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屈府回来后,姬玄宸一直坐在院中,手中握着那枚屈家的客卿令。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兰花上,将淡紫色的花瓣染成金红。
周忠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的叮当声和油烟的香气从灶房飘出,给这清幽的小院添了几分烟火气。
姬玄宸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屈伯庸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阴阳灵宗的人已经追到了郢都。
他们在郢都有暗桩,分布在西市的几家店铺里。”
西市。
那是郢都城最繁华的集市之一,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阴阳灵宗把暗桩设在那里,既方便打探消息,也便于隐藏身份。
他必须去看一看。
不是为了打草惊蛇,而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
“少主,吃饭了。”
周忠端着饭菜走出来,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
姬玄宸收起玉牌,走过去坐下。
一碗米饭,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碟凉拌木耳,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色简单,却都是周忠用心做的。
“周忠爷爷,明天我去西市走走。”
姬玄宸夹了一筷子蒜薹,慢慢嚼着。
周忠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少主,您不是说西市有阴阳灵宗的暗桩吗?
怎么还去?”
“正因为有,才要去看看。”
姬玄宸道,“不去踩点,怎么知道他们的底细?
况且,我只是去逛逛,不会暴露身份。”
“可是……”
“周忠爷爷,您放心。”
姬玄宸打断他,“我自有分寸。
您在家等我,别出门。”
周忠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点点头。
翌日清晨,姬玄宸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将靖玄剑收入储物戒中,只带了一柄寻常的铁剑挂在腰间。
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境七层,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散修。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片刻——面容平凡,衣着朴素,目光收敛,与郢都街头随处可见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芷兰小筑所在的巷子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但当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人声便渐渐喧嚣起来。
郢都的早晨是热闹的。
街道两旁,店铺相继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摆出货物。
早点摊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花,香味混杂在一起。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和萝卜。
姬玄宸放慢脚步,融入人群。
他没有直接去西市,而是在城东的几条街道上随意走着,假装是初来郢都的散修,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在一个书摊前停下,翻了翻几本介绍楚国风土人情的杂记,花几文钱买了一本。
书摊老板是个中年胖子,见他买了书,笑眯眯地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郢都可大了,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城南有屈原祠,城北有章华台,城西有……”
“城西是什么?”
姬玄宸故意问。
“西市啊!”
老板道,“那可是郢都最热闹的集市,什么都有卖的。
灵药、法器、妖兽材料……只要您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
“多谢指点。”
姬玄宸拱手,转身往西走。
西市果然如老板所说,比东市更加繁华。
一进入西市的地界,喧嚣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比别处宽出一倍有余,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
有卖丹药的“回春堂”,有卖法器的“神兵阁”,有收购灵材的“万宝楼”,还有大大小小的地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货物。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袍的贵族子弟,有背着药篓的散修,有戴着斗笠的江湖客,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商人,用生硬的楚国话讨价还价。
姬玄宸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实则将每一家店的位置、招牌、进出的人都记在心里。
屈伯庸说的那几家暗桩,他需要先找到它们的位置。
忽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店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聚宝斋”三个字。
店铺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灰衣的伙计,百无聊赖地靠在那里,目光却在来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灰衣。
姬玄宸心中一动,但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他的余光扫过那两个伙计——他们的胸口,衣襟内侧,隐约有一抹暗红色的纹路。
阴阳灵宗的标记。
就是这家。
他没有多看,径直走过,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在小巷中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他又从另一头绕出来,继续在西市中转悠。
一个时辰后,他将屈伯庸提到的几家店铺都摸清了位置。
一共有三家,分散在西市的不同区域,互不相邻,但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算远。
若是有人盯梢,三家店可以互相呼应。
姬玄宸正准备离开西市,去别处看看,忽然——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吆喝。
人群纷纷避让,姬玄宸侧身一闪,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从他身边冲过去,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方正,目光锐利,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那是楚国官府的标记。
“楚王府的人。”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又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最近郢都不太平,听说有魏国的奸细混进来了。”
姬玄宸不动声色,继续往外走。
刚走出西市,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脊背微微发凉。
他没有回头,但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再拐进另一条小巷。
七拐八拐之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人。
但他知道,刚才那道目光不是错觉。
有人在跟踪他。
姬玄宸站在原地,闭目感知了片刻。
周围的灵气波动很平静,没有异常的灵力反应。
要么是对方修为太高,他感知不到;
要么是对方已经放弃了跟踪。
他沉下心来,继续往芷兰小筑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特意绕了远路,在城中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才回到芷兰小筑。
“少主,您回来了!”
周忠迎上来,满脸焦急,
“老奴等了大半天,生怕您出事。”
“没事。”
姬玄宸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西市我去过了,那几家暗桩的位置都找到了。”
“那您有没有被……”
“被人盯上了。”
姬玄宸道,“但我甩掉了。”
周忠脸色一变:“少主,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这里太危险了。”
“不用。”
姬玄宸摇头,“芷兰小筑是屈家的产业,有阵法防护,比外面安全。
而且,屈伯庸说了,他会派人盯着那些暗桩。
我们只要小心行事,不会有问题。”
周忠还是不放心,嘟囔了几句,但见姬玄宸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当晚,屈梦璃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尝尝,府里新做的桂花糕。”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在姬玄宸对面坐下,“今天你去了西市?”
姬玄宸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了。”
屈梦璃道,“屈家的眼线遍布郢都,你虽然不是大摇大摆地走,但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姬玄宸没有接话。
屈梦璃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去西市,是为了看阴阳灵宗的暗桩?”
“是。”
“你真不怕死。”
屈梦璃叹了口气,“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一被认出来……”
“我有分寸。”
姬玄宸道,“况且,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屈梦璃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西市的地图,我让人画的。”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你看到的那三家店,都在这里。
另外,还有两个地方,是他们的联络点,不在西市,在城南。”
姬玄宸低头细看,将地图上的位置一一记住。
“你祖父说,这些暗桩是阴阳灵宗的人。
他们背后的主使,你知道吗?”他问。
屈梦璃抬起头,与他对视。
“知道一些。”
她压低声音,“秦国,张仪。”
姬玄宸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你祖父还知道什么?”
“祖父说,张仪这个人,心思缜密,手段毒辣。
他在秦国位高权重,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操纵阴阳灵宗,不只是为了追杀周室后裔,还有更大的图谋。”
屈梦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被旁人听到的秘密。
“什么图谋?”
“搅乱天下。”
屈梦璃一字一顿,“让七国互相攻伐,让百家互相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最后得利的,只有秦国。”
姬玄宸沉默。
这就是纵横家的道。
或者说是张仪的道,远交近攻,连齐楚而横霸于三晋。
不是建设,不是守护,而是利用矛盾、制造冲突,在混乱中谋取利益。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不必谢。”
屈梦璃站起身,“我只是替祖父传话。
他还说,让你小心。
张仪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知道。”
屈梦璃点了点头,提起空食盒,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周兄。”
“嗯?”
“你……小心些。”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姬玄宸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兰花轻摇,幽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