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醒来的时候，左腿的酸痛已经从刺痛变成了钝钝的拉扯感。
他下床时故意放慢了动作——角度太大就会抽一下。不是大问题，再休息一天基本就没事了。左臂倒是不疼，但仿真皮破损的位置露出一截灰色合金骨架截面，从袖口就能看到。
他没管。先吃东西。压缩口粮，过滤水。
坐在桌前的时候，零的视野角落还挂着那条联盟建议的记录。三个方案，编号排列，安静地待在那里。他昨天晚上看了很久，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需要先想清楚从哪个开始。
他做完了决定。
零在械眼视野中弹出了一条他没有要求的输出。格式和联盟建议不同——不是建议，是分析。但不是他主动问的那种扫描分析，更像是零自己归类之后生成的补充判断。
〔方案优先级评估——基于当前信息完整度与执行可行性。
方案一（白·蚀队巡逻信息）：信息获取类。执行路径明确，已知联络渠道。预计响应时间一至三天。风险等级：低。优先级：高。
方案二（陈远山·医疗耗材与装备补给）：物资获取类。当前物资缺口不紧急——左臂仿真皮可于两日内自行采购民用替代品。风险等级：低。优先级：中。
方案三（苏婆婆遗留信息网络）：信息与渠道类。执行路径不明确——书店已失效，其余节点位置未知。风险等级：未知。优先级：低。建议积累更多信息后再启动。〕
岑怔看完了。零的分析方向和他的判断一致——先找白。
蚀队巡逻时间窗口是重返七号线的瓶颈。没有这个信息，他拿了密钥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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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琉璃巷。
陈远山的诊所门没关。岑怔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第一个是个中年工人，四十出头，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他怀里抱着一条从肘关节处断开的械臂——切口不整齐，不是手术截断，是被重物砸断的。断口处的电线和液压管向外翻着，像被掰开的生鱼肚子。他没有表情。另一只手一直在口袋里摸，摸一下，停一下，再摸。
第二个是年轻女人，右手的械体手指弯曲角度不对——神经适配故障，可能是用了不合格的改装件。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偶尔用力弯一下，弯不回去。
岑怔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个工人怀里的械臂。工装级别的便宜货，不是自己的——大概是工地上统一配发的。这种臂子断了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没去铁穹的官方维修点。铁穹的维修点便宜但排队久，而陈远山这里——
陈远山从里面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走廊上的两个人，没说什么，先叫了年轻女人进去。加急的先处理。工人在椅子上又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说。等年轻女人出来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抱着那条断臂跟了进去。
岑怔是在陈远山给工人处理械臂的时候进去的。他来买左臂仿真皮的替换件。
陈远山从货架上翻出一块民用级仿真皮，灰白色，薄薄的一片，手感像冷掉的猪皮。"四十。"
岑怔从口袋里数出四十新币，递给陈远山。陈远山接过去，随手扔进抽屉。
陈远山拆开他左臂的旧仿真皮残边，清理合金截面的氧化层，把新仿真皮贴合上去。他的动作很快，很稳，话很少。贴到一半的时候，他用消毒棉擦了擦截面的角落，随口说了一句：
"最近D-17方向别去。"
岑怔没接话。
"我这儿接了两个从锈带跑过来的。碰到了蚀队。"陈远山把仿真皮的边缘压进皮下接口的卡槽里，手指在接缝处抹了一遍，确认密封。"不是在找他们。锈带那边最近械蚀症的病例往上走了，他们才出来扫。但那种频率不正常——以前几个月才一次。"
"多久一次？"
陈远山想了想。"听他们说的，每周吧。具体哪天不知道。"
新仿真皮比旧的那个紧。岑怔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有一点阻滞感——过两三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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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维修店，天已经暗了。
他从工具架底层翻出了老周留下的那台老旧数据终端。外壳磨损得厉害，屏幕有一道裂纹，但白给它做过安全改装之后一直能用。
打开终端的时候，他注意到最后一次活跃时间是七天前。他来七号线之前。白从那以后就没上过这台终端了。
他没有多想。小灰失联之后白就减少了物理接触——这是正常的。一个黑客在线人被公司处理之后升级安全协议，不登门、不碰面，用加密通信代替，是本能。他最近又在碰蚀队和七号线的事，她不出现反而说明她在意这条联络渠道的安全性。
终端启动。加密界面。他输入请求：蚀队，D-17区域，巡逻时间规律。支付方式标注：信息交换——他手上的七号线内部情报可以作为等价交换。
发送。
零在他操作终端的时候做了一次信道扫描。
〔通信信道安全检查完成。当前终端信号特征与上次通信一致，未检测到异常监听或追踪标记。加密协议：三层跳转中继。与上次通信相比多了一层中继——发送方的安全协议已升级。〕
多了一层中继。白的习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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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他没有睡。不是失眠——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信息链。
他把所有已知信息排了一遍，不是在桌上写，是在脑子里。李薇芯片加备份密钥可以读取深层存储。深层存储在D-sub层冷却系统。D-sub层在七号线站点最深处。七号线当前有蚀队巡逻。巡逻频率每周。具体时间窗口待白的情报。
瓶颈就一个：时间窗口。
他开始在想具体的事——如果拿到窗口，怎么走。上次走的是通风管道，从C-1到维修通道到检修门出来。但蚀队清缴之后通风管道可能已经被标记，不能走同一条路。检修门也未必还能用。
他需要一条新路线。
装备也需要盘点。出发前买的那颗干扰器电容在管道里消耗殆尽——一颗没剩。枪里还有六发动能弹。备用能源模块剩两个。没有医疗包。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也不是小问题。D-sub层的深度未知，内部结构未知，万一出了状况他没有退路。
他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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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他正在货架上理零件的时候，桌上的终端亮了一下。很短——加密指示灯闪了两秒就灭了。
零的视野中弹出了一条通知。
〔加密消息接收。来源：三层跳转中继后的匿名节点。加密协议与白的标准通信一致。消息长度：简短。状态：已自动解密。〕
零把解密后的内容投射到械眼视野中。
"每周二和周五。凌晨三点到五点交替。D-17区域。数据来源：铁穹内部巡逻调度系统日志，三周内的样本。准确率我不保证。费用欠着，下次一起算。另外——你最近碰的东西越来越烫了，注意别把自己烧了。"
岑怔把那段话看了两遍。
最后一句不是情报。白不怎么说废话。但"越来越烫"——她在提醒他，他最近在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
他没有回应消息，只是关掉了终端。
每周二和周五。凌晨三点到五点。
今天是周六。下一个窗口在三天后。周二。
三天。够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