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何极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一片叹气声。
“叫什么叫，星期五就不上课了？”何极拍了一下讲台，“这周大扫除，搞完就放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何极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念了一圈分组。前排负责黑板和讲台，中间几排负责桌椅和过道，后排负责后窗、地面和垃圾桶。
“擦窗的，注意安全。不准站窗台，自己找凳子。要是摔了，自己负责。”何极说完，看了后排一眼，“陈渊，你负责后窗两块玻璃。”
陈渊嗯了一声。
猪哥被分去提水，马喽和鸡哥扫地。阿汪负责倒垃圾，老本擦门。
阿茹被分到擦第三排附近的窗台。
陈渊听见她的名字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笔。
何极交代完就走了。教室里很快乱起来，有人搬凳子，有人拿抹布，有人去厕所抢水龙头。
猪哥拎着两个水桶往外走，回头喊了一声：“陈渊，你去占个水龙头，别等会儿没水了。”
陈渊站起来，从桌肚里扯出一块旧毛巾。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灰色，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阿茹站在第三排的窗台前，手里捏着一块蓝色的抹布。她正踮着脚擦窗台的边角，动作很轻，抹布从窗台上掠过，留下一条水痕。
陈渊收回目光，往厕所走。
水龙头已经挤了七八个人。猪哥站在最外面，水桶放在地上，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陈渊过来，他把其中一个水桶推过去：“你先接，我再去弄一桶。”
陈渊蹲下来，把水桶对准水龙头。自来水冲进桶底，声音闷响。他拧开水龙头最大，水柱砸在铁皮桶底上，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挪开。
接满一桶，他关掉水龙头，拎起来掂了掂。水不重，但桶把勒得手指发白。
回到教室的时候，马喽和鸡哥已经开始扫地了。两人的扫帚撞在一起，鸡哥骂了一声：“你往哪扫呢，我刚扫好的。”
“我扫我的，你扫你的，谁让你往我这边扫。”马喽不服气。
鸡哥举起扫帚，作势要打。马喽往后跳了一步，扫帚尖擦过他的鞋面。
“再闹就给我站外面去。”何极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低头开始认真扫地。
陈渊把水桶放在后窗下面，踩了踩旁边一张凳子，确认稳当后才站上去。
后窗两块玻璃，一块朝东，一块朝北。朝东那块蒙了一层灰，玻璃上能看见手印，大概是上回谁靠窗时留下的。
陈渊把毛巾浸到水里。水有点凉，毛巾吸饱水后变得沉甸甸的。他拎出来拧了一把，拧得太干，毛巾皱成一团，水都流回桶里了。
他拿着毛巾往玻璃上擦。
第一下下去，玻璃上的灰被推开，留下一条灰色的带子。再擦第二下，灰没有了，但毛巾太干，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渍。
他皱着眉，又擦了几下。
玻璃没有变干净，反而越擦越花。四面八方都是白印子，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像隔着毛玻璃。
“你这玻璃擦得什么东西。”猪哥提着另一桶水进来，放下桶，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毛巾太干了，要多留点水。”
陈渊没说话，把毛巾重新浸了一下，这次没拧那么干。毛巾湿漉漉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重新擦了一遍。
第一遍好一些，水把灰带走了。但等他第二遍去擦干的时候，又花了。
“算了，就这样吧。”陈渊把毛巾丢回桶里。
猪哥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去洗自己的抹布。
马喽和鸡哥已经扫完了地，两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把扫起来的灰尘倒进去。鸡哥用扫帚压着垃圾袋口，马喽往里倒，一些碎纸掉到地上，鸡哥又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骂了。”阿汪拎着垃圾桶往外走，“我要倒了，你们别往里面扔了。”
后窗附近安静下来。
陈渊站在地上，看着那两块花了的玻璃，心里有点烦躁。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觉得不舒服。
猪哥提来的那桶水已经浑了，水面漂着一层灰。他用抹布在里面搅了搅，拧干，开始擦窗台。
陈渊重新站上凳子，把毛巾浸到水里，这回他拧得轻一些，毛巾还挂着水珠，拎起来的时候水珠子沿着布边往下滴。
他往玻璃上擦。
水珠挂在玻璃上，顺着下滑，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用毛巾去追，却把更多水推开了。
玻璃更花了。
“你他妈的，别擦了。”猪哥抬头看了一眼，“等它干了就好了。”
陈渊从凳子上下来，把毛巾丢进桶里。水溅出来，打湿了地面。
他蹲在桶边，看着桶里漂浮的灰尘颗粒在水面上打着转。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忙。前排几个女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用黑板擦拍了拍裙子。
阿茹已经擦完第三排的窗台。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转身准备去洗抹布。
她从后窗经过。
陈渊蹲在桶边，低着头没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阿茹已经走到了后窗旁边。
她看了一眼那两块玻璃，停了一下。
“你擦过了？”她问。
陈渊嗯了一声，站起来。他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热。
阿茹没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看玻璃，然后走开了。
她走到厕所方向，大概是去洗抹布。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块花了的玻璃，喉咙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桶里的毛巾，又缩回手。
猪哥已经擦完窗台，把抹布拧干丢在窗台上，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走吧，放学了。”
陈渊站着没动。
“你他妈还愣着干嘛？”猪哥拎起水桶，“走啊，倒水去。”
陈渊拿起另一只水桶，跟在猪哥后面往外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阿茹的抹布还放在窗台上，叠得很整齐。蓝色的，边角有点发白。
陈渊没看第二眼，端着桶走出教室。
水桶里的灰水在晃动，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
送到厕所倒掉的时候，水砸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