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底座沉在幽暗的水底,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应龙的视线死死锁在那道笔直的门缝上,直到脚下的水流开始变得诡异,那不是暗流的涌动,而是一种细碎的、像沙粒摩擦般的震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石门的角落里。那里原本有一块不起眼的石雕,缩在石基的阴影里,但此刻它正在“活”过来。石雕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从龟甲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不是风化的痕迹,而是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正在从内部撑开它坚硬的石壳。
“咔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在水底却显得格外刺耳。石层开始一片片剥落,碎屑在墨色的海水中缓缓飘散,龟甲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只旋龟,鸟首虺尾,通体暗沉,它不是被雕刻出来的,而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硬生生石化在了这里,如今那股封印它的力量正在消退。
裂纹蔓延到了它的脖颈,鸟首表面的石层正在崩解,一片、两片、三片……脱落的碎屑划过应龙面前的水流,擦过她的肩侧,缓缓沉入更深的黑暗中。
应龙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粗糙的石面。她猛地屏住呼吸,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右手死死扣住剑柄,手背上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龙鳞,那是龙族在极度戒备时才会显露的本能。身后的鲛女也动了,短刃从腰间滑出一截,金属边缘在墨色的海水中泛着幽冷的暗光。
只有太一没有动,他静静地悬浮在水中,掌心的混沌钟微微倾斜了一线。
旋龟的头部完全抬了起来,龟甲上的裂缝扩到了眼眶边缘。随着最后一块石皮碎裂脱落,一颗浅黄色的竖瞳毫无征兆地露了出来,那瞳孔像是一盏被点燃的孤灯,在墨色的水底骤然亮起。它刚睁开的时候没有焦点,浑浊而迷茫。
应龙扣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她在等。
旋龟的瞳孔缓缓收缩,焦距逐渐凝聚,那道浅黄色的目光越过应龙,越过鲛女,最终落在了太一掌中的混沌钟上,死死停住。
水底安静了很久,久到连水流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旋龟就那样看着混沌钟,没有移动,没有眨眼,它的竖瞳里映着钟身泛出的微光,一明一灭。应龙没有催,她甚至放缓了心跳,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对视。
然后,旋龟开口了。
“老夫……竟还能见到天日。”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震颤感。那声音在水底传得很慢,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距离、穿透了厚重的时光,才终于落到应龙的耳中。
应龙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她看着旋龟,微微躬身:“前辈。”
旋龟的鸟首缓缓转向她,目光扫过她腰间的龙钺剑,又看了一眼太一掌中的混沌钟,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你们想进这道门?”
应龙摇了摇头,声音在冰冷的海水中显得有些发紧:“前辈,我下来不是为了这道门。我的东西被幽鴳抢了,丢在了这水底,我下来,是来找我的鱼皮地图。”
旋龟看着她,鸟首微微偏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它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像是石头在喉咙里滚动:“区区一张鱼皮地图,你们就冒死潜到这水底来。老夫被石化在此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过客,像你们这样的,头一回见。”
它停了一下,竖瞳微微收缩,透出几分森冷:“那东西就在门里面。幽鴳生来便能穿梭阴阳虚实,这道石门挡得住活物,却挡不住它。它把东西拖进了石门内,你的地图也在里面。”
应龙的呼吸猛地一滞。
五哥给她的鱼皮地图,一路从南海带到这里的,上面画着西海到昆仑墟的所有路线。没有它,她到了西海也能找到四哥白龙,也能找到昆仑墟的门,但她找不到玄蜂。玄蜂栖息在昆仑墟深处,没有地图的指引,她根本找不到蜂巢的位置。青丘的桃林等着明年春天,玄蜂得在春天之前引回去,九尾狐族得靠玄蜂蜜过冬,她答应过娇姐姐,一年之内,把玄蜂带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笔直的门缝,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念头,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在旋龟面前缓缓跪了下来,膝盖触到石面,水底的泥沙在她身下散开。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前辈,这张地图对我很重要。”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水底安静了很久,旋龟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鸟首微微低垂,竖瞳半阖,久到应龙以为它不会再回答。
然后旋龟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想进这道门,需要三样东西。”
它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龙钺剑:“你手里的剑,是龙族的血脉,祖龙的剑。”又看了一眼太一掌中的混沌钟:“你手里的钟,是先天至宝,混沌钟。这两样,你们都有了。”
它停住了,水底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应龙等着它说第三样。
旋龟看着她们,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第三样——拿命来填。进去之后,若出不来,你们会后悔吗?”
应龙没有回答,太一没有回答,鲛女也没有回答。
旋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鸟首微垂,竖瞳半阖。水底墨色的暗流在三人周围缓慢涌动,石门的缝隙笔直地沉默着,应龙跪在旋龟面前,没有起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水底的暗流缓慢涌动,卷起细碎的泥沙,石门的缝隙笔直地沉默着,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久到鲛女握刃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久到连旋龟那颗浅黄色的竖瞳都半阖起来,仿佛认定了这群生灵终究会被恐惧压倒。
就在这时,应龙动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缓缓直起了脊背,水底的泥沙随着她的动作再次散开。她看着旋龟,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一字一顿地砸在死寂的水底:
“我愿意。”
鲛女猛地转头看向她,满眼不可置信。
应龙没有理会,她盯着旋龟的竖瞳,继续说道:“前辈,我还是决定进去,就算这道门里是十死无生的局,我也得蹚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出不来,那就不出来了。我的命,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