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阿狰在洞口岩石上坐了许久，待山雀再次飞回，阿狰仔细倾听后，转头看向父母
“鸟儿说，上游三十步那里，现在没人挖土了。”他声音不大，却把岩壁下的寂静撕开了一道口子，“地是平的，树也没再倒。它们绕了三圈，没看见人影，也没闻到铁器味。”
阿溟一直虚按在弓位的手指缓缓松开，指尖从紧绷的状态一点点落下，搭在膝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除了远处水滴落石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苍夙靠在洞口内侧，断刃斜插进地面，支撑着半边身体。他闭着眼，听见阿狰的话后睁开了眼，目光扫过妻子的脸，又落到儿子身上。他抬起手，将剑柄往身边挪了寸许，动作虽轻，却是彻底放下了戒备的姿态。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多问，只是同时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在肺里一夜的石头终于排了出去。
阿狰见状，小小地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下来一点。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昨夜守了一整晚，眼皮沉得像挂了石块，可他知道不能睡。直到现在，确认外面真的安静了，才敢让自己稍微放松。
他正要爬下岩石，忽然抬头望向林子深处。
薄雾里有一道白影缓缓移出，不疾不徐，足底离地三寸，踏在湿漉漉的苔藓上竟不留痕迹。那人影穿着月白长袍，雪白长发间掺着几缕金丝，左手拄着一根刻满纹路的鹿角杖，左眼蒙着一条素白绫带。
白鹿老妪走到空地上，停住脚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阿溟肩头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苍夙右腿倚着断刃不敢承力，阿狰眼底乌青，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没多看，只淡淡开口：“你们活下来了。”
声音不高，也不冷，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
阿溟立刻起身，动作牵扯到肋侧伤处，眉头一跳，但她没停下，走到空地中央，双手交叠于腹前，低头行礼：“多谢前辈暗中相助。”
苍夙扶着断刃站直了些，尽管右腿微微打颤，他仍挺起胸膛，抱拳道：“若非前辈拨动地脉，困住赤霄，我们走不出那山谷。”
白鹿老妪站着没动，也没受礼，只道：“我出手不是为了救谁。禁山不容外人擅动地脉，他既敢以火符焚林、截断溪流，便该知道后果。”
她说完，顿了顿，视线落在阿狰身上：“你小子倒是命硬。百兽围攻，火海压顶，还能站着说话。”
阿狰仰头看着她，认真点头：“我不怕。他们再来，我就让所有鸟都来叫他们烦。”
白鹿老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收回目光，扫向远处仍未散尽的雾林：“别说得太早。赤霄不过是个先锋，玄霄派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杀了他们的弟子，毁了他们的阵法，还带着锁龙链逃进禁山，你以为他们会放手？”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阿溟的手无声滑向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指节捏住最中间那根深紫色的，声音平静：“我们没想过逃完就停。”
“我知道。”白鹿老妪接口，语气没变，“所以我才没拦你们进山。”
苍夙站在原地，右手搭在断刃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他低声道：“只要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再碰我家人。”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白鹿老妪冷笑一声，却没反驳，“可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锁龙链、火海这种明面上的杀局了。他们会派人混进山民，会在水源下毒，会用凡人当诱饵，逼你们现身。你们护得住彼此一时，护得住一辈子？”
没有人回答。
风穿过林隙，吹得洞口垂挂的藤蔓轻轻晃动。阿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盯着白鹿老妪蒙着白绫的左眼。
“那我也不会躲。”他说，“他们要是敢靠近娘亲和爹爹，我就让狼群咬他们，让鹰啄他们的眼睛，让所有野兽都不让他们睡觉！”
稚气的话语里没有虚张声势，只有斩钉截铁的狠劲。
白鹿老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有这心气，便不算孤军。”
她转身，鹿角杖轻点虚空，身影如烟般向林中退去。一步，两步，第三步落下时，人已淡成雾中一道白痕，再一瞬，彻底不见。
空地重归寂静。
三人站在原地，谁都没动。阿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向阿狰，伸手抚了抚他乱糟糟的银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刚安稳下来的梦。
“我们不怕。”她说。
苍夙拄着断刃，慢慢弯下腰，将手放在阿狰肩上。孩子仰头看他，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亮光。
“走。”苍夙低声说，“回洞里。”
阿狰点点头，自己先迈步走上岩台，回头伸手拉父亲。苍夙借力撑起身子，右腿悬空，一步步挪回洞口阴影下。阿溟走在最后，临进洞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子。
雾仍在流动，林深处空无一人。
她收回目光，抬脚踏入洞中。
洞口外的岩石上，驭兽铃静静躺在那里，铃舌朝下，沾了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