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葵城内偏向西北面,有一条东西横向的长街,路上的分岔路口皆是巷道小路,通往各处宅院。
人们要么往西走,要么往东走,都是为了再朝南走向城中繁华之地。
可往西走,会导致路程变长,除了想要前往西城门,鲜少人会这么做。
长街也就形成了一侧冷清,一侧喧闹。
而那名叫三生的书坊在这西面街角上,静静地度过了三个月。
虽与原本的商铺小摊不一样,但能够给周围的孩子带来乐趣,倒是引来了好奇的人。
“哥哥,我要听故事。”一个小女孩看到卓成打开门就喊道。
“好。”卓成高兴地应道。
小女孩却等他一坐下,就将一个文铜放在桌上,说:“哥哥,这是给你的。”
另外还有三个孩子,也放了同样的东西,有一个的,也有两个的。
“哥哥不用,你们收回去。”卓成不忍心拿他们的钱。
“可是娘亲说,不能白听,不然以后哥哥不给讲故事了。”小女孩揪着自己的衣裳。
其余的孩子也说出类似的话。
卓成看了看他们稚嫩的小脸,又抬头扫视远处,发现有人在盯着,多半是孩子的父母。
他将桌上的文铜推了推,仍旧坚持让孩子拿回去,并解释还是会为他们讲故事。
孩子们说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才慢慢伸手将文铜拿在手里,紧紧抓着。
卓成笑了笑,把书本打开,立起转过去,指着图案,问:“这是什么?”
孩子们一下子被吸引,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仿佛忘记了方才的事。
没过多久,响起一阵哇然声和快乐的笑声,令路人忍不住向那一桌子投来目光。
卓成看似是在专心给孩子讲故事,也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钟茵桃每日都把小摊收拾干净,往炉灶里放入少许柴火,以免蒸笼里的包子凉了。
她看到行人多时,会吆喝一声。
即便来往的人没有打算,也会因她的声音,回头看一眼。
当然,有不少会选择买一个尝尝,至于是为了凑近看看她的容貌,还是别的缘故,就不好说了。
毕竟,卓成也没吃过那包子,不知是否真的好吃。
孙沧磊则每隔一到两日就来找钟茵桃要钱,也从来不说原因。
街坊见他每次都是一副笑脸,也没看出有何不妥。
一时分不清他是拿去挥霍了,还是为了以后着想。
那关婶隔几日会见一次,不是独身一人闲逛,就是有人在身旁跟着,看样子是儿女。
蔬菜摊的闳坤贤则把菜都摆得整齐,在摊后静静地坐着,话也不说多一句。
他除了会看一看走过的人,大多时候是两眼放空,似在发呆。
有人来买菜时,才回过神。
糜娥看着像个巡查之人,在没有拿到钱之前,每个小摊和店铺都要去瞧一遍。
她看上眼的,会跟对方说了几句,看不上的,就甩脸走人。
反正她也没得罪谁,别人也无话可说。
这一段路上的小摊并不多,常常因客源太少,不得不搬离,寻找更好的地方。
店铺更少,能留下的不多,像药店、服饰店和铁匠铺等凡人所需。
最多便是普通百姓的房屋,因此有不少孩子。
如此一看,倒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眨眼间,过去了一个月。
卓成的客人还是那一群天真活泼的孩童,虽没有收下他们给的钱,但有的母亲过意不去,还是在拉走自家孩子时,丢下一两个文铜就走。
那时,他还不回去,只得苦笑,若不是对方没有别的意思,都以为是在可怜自己。
他认真考虑后,还是觉得该试试先前想好的方法。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在清晨时打开房门,手里拿着的不是笔墨纸砚,而是一个能立起来的牌子。
他将其往桌子右侧一放,转身走回屋里,再拿出笔墨纸砚。
他来到桌旁坐下,等到的不是那群孩子,反而是一个路人。
那人盯着牌子看,嘴里吐出两个字:“代笔?”
卓成点头,解释说可以代写信等需要书写之物。
那人听了后,靠近桌子,一把拿过放在上面的书,看了眼,说:“你写的字也不算好看呀。”
卓成愕然,对方说得没错,他一个修仙者,并非是为了教书育人,自然没有下功夫。
他尴尬地笑了笑:“是,是。那客官有需要吗?”
“不了。”那人把书放下,摆了摆手,就走了。
卓成收回目光,提笔却没落下,又被路过的行人打扰了。
他耐心地为其解释,直到清静了也没动笔,看着书上的字发起了呆。
他心中想着,练笔和画画一事都要学一学,况且时间多着呢。
他打定主意,抬头望了望,见钟茵桃盯着牌子看,不知在想什么。
他急忙低头,生怕别人误会,却没料到依然被人看到了。
找钟茵桃要钱的孙沧磊又来了,只是卓成并未在意。
街坊则是看了眼,也没理会,最多是在背后说上一两句。
悄然又过去了两个月。
卓成的三生书坊没有卖出任何一本书,也没有人找他代笔。
唯一的钱财收入是那群孩子父母强行塞给的文铜,不到三十个。
孩子受到管束,来得次数少了,不过只要听到新的故事都很高兴,为街上增添了乐趣。
卓成也找个机会离开长街去别处买了两本书,仿着字迹练习,逐渐能看顺眼了。
他担心别人总要询问牌子上代笔二字的意思,便在字样下方又刻了三个字,代写信。
然而,愿意找他代笔的人还是没有。
他原以为这种情况仍会持续一段日子,没想到出现了意外。
那群孩子听完故事,被各自的父母拉走,就没有人在桌子前停留。
直到午时过后,一个女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先生。”
卓成抬头看向来人,居然是包子铺的钟茵桃,只见对方双手握着,显得拘谨。
他停下笔,问:“大嫂,有事吗?”
钟茵桃抿了抿嘴,露出紧张的表情,又像不知从何说起。
卓成一笑,微微转头看了眼对面,那个小摊已收拾好,店铺的门也关上了。
他明白钟茵桃定是有事才会如此,便再问:“大嫂不必紧张,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
钟茵桃双手抓紧,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先生,这代写信需要多少文铜一次?”
“十文。”卓成答道。
钟茵桃松了松手,轻叹道:“算了, 打扰先生了。”
“大嫂,请留步。”卓成喊住了她,“可有难处?”
钟茵桃侧着身子,没回应,只想着离开一样。
“大嫂做的包子怎么卖?”卓成明白她的困境,显然大部分钱都给了孙沧磊。
“菜包子两文,肉包子五文。”钟茵桃很小声地说,像是怕旁人听到。
卓成闻言,想起当年自己父母开的包子铺,都是一样的价钱。
他收起心思,说:“大嫂,要不这样,我只收你五文,用一个肉包子来换,行吗?”
“那……那多谢先生了。”钟茵桃话音刚落,转身往包子铺赶去。
一会,她拿着一个纸袋快步走来,放在桌上。
卓成看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纸袋,问:“大嫂,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他见钟茵桃往左右瞥了眼,便已明白,起身示意:“大嫂,若有顾虑,不妨进屋说。”
他拿着纸袋,先一步走进屋,来到柜台后面,将纸墨准备好。
钟茵桃进来时,竟把门轻轻合上,只留了一条缝。
卓成见状,眉头皱了下,并未阻止。
钟茵桃这才安心地把想说的话告诉他。
没过多久,房门被拉开,走出来的钟茵桃面带笑容,心情颇好。
不料,这一幕被走在回家路上的孙沧磊看到了。
他愣了下,脚步一停,看清了从三生书坊走出来的人,顿时发怒,冲向房屋。
刚到半途,钟茵桃听到了动静,惊讶地喊道:“相公?”
孙沧磊气冲冲,没有理会,只想进屋。
钟茵桃感觉不妙,转身看到他先一步冲了进去,只好跟上去,将其拦住。
孙沧磊进门后,看到柜台上的纸袋,怒指着卓成,问:“你小子方才在做什么?”
卓成其实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对孙沧磊的到来并不意外。
他本想把装着包子的纸袋收好,可又觉得那样只会被人怀疑,便装作被吓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按在书柜上。
“相公,你要干什么?”钟茵桃挡在孙沧磊面前,怕他闹事。
孙沧磊见卓成被吓傻的样子,觉得对方可能是心虚,骂道:“你敢做不敢当是吧?”
“阁……阁下莫要胡言乱语,难道要栽赃我一个书生?”卓成做出摸索着东西,拿来防御的举动。
“别让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孙沧磊握着拳头。
钟茵桃担忧引来更多人围观,劝说道:“相公,你误会了,我只是找他帮忙写封信。”
孙沧磊转头看着面前的人,问:“写信?你哪来的钱?”
钟茵桃从怀里取出信件,没给他看,解释了一遍。
孙沧磊余光看到屋外似有人在旁观,咬了咬牙,知道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这才收起怒气,相信钟茵桃所说,拉着她离开了。
卓成等了会,就挺直身,走近柜台,收拾东西,往屋外望了眼。
他感觉孙沧磊不对劲,都没弄清事实就先一步怀疑别人。
看来钟茵桃对孙沧磊而言,很重要。
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